阮书筠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加快了步子往书房走。
童华清还在里面等着,见她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问出来了?”
阮书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云大人说,那批公文是乌和风让他伪造的。手令和印章都是乌和风备好的,他只需要在日期上动几个字。”
她抬眼看着童华清,“他还说——乌和风杀我父亲,是因为我父亲知道那批粮草的去向。”
童华清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也就是说,乌和风杀阮四,不是因为他碍事,而是因为他知道太多。”
阮书筠点了点头:“是。云大人说,我父亲知道那批粮草的去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童华清眉头紧皱:“那批粮草的去向,和我当年被弹劾的那批粮草,应该是同一批。”
阮书筠没有说话,像是在心里把那几条线又理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乌和风杀我父亲,不是因为他是挽马校尉,而是因为他在睢阳城那段时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所以,我父亲不是在战场上死的。他是因为知道那批粮草被截走,才被灭口的。”
这句话出口时,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
但她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童华清看见了,没有点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阮书筠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像是在把那条线在心里又走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明日我去一趟京都。”
童华清眉头微动:“你一个人?”
阮书筠道:“谢珏跟我一起去。”
童华清看了谢珏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目光:“乌和风是兵部尚书,你贸然去找他,等于送上门去。”
阮书筠摇了摇头:“不是去找他。是去查那批粮草的下落。当年的运粮路线、沿途驿站记录、接手的人——这些东西,总有人记得。”
童华清沉默了一会儿:“那批粮草被截走后,沿途驿站的记录都被抹掉了。我当年查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
阮书筠看着他:“那是因为你查的是兵部的记录。但粮草出库,户部也有底账。兵部能抹掉驿站记录,但户部每年的核账不会少。”
童华清像是被这句话点到了什么,沉吟了片刻:“户部的底账,我当年也查过,没有异常。”
阮书筠道:“那是因为户部也被打通了。但户部的底账每年要呈送内阁,内阁那边会留一份副本。”
童华清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内阁的副本……”
阮书筠点了点头:“内阁那边,应该有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当年的底账副本。”
童华清看着她:“你认识那个人?”
阮书筠道:“我不认识。但许阁老认识。”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谢珏。
谢珏站在窗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童华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什么:“许阁老……”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已经比方才笃定了些。
阮书筠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出发。药摊那边,劳烦童大人派人帮我照看几日。”
童华清点了点头:“你放心去。药摊那边我让人盯着。”
阮书筠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房。
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回廊走到县衙门口时,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阮书筠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尽头那一线余晖:“明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走。”
谢珏站在她身边:“好。”
阮书筠没有再说别的,走下台阶,沿着暮色往药摊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阮书筠就醒了。她把药箱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
谢珏已经套好了马车,在后院等她。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和童华清打了声招呼,便趁着晨光出了镇口。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路面的尘土照得泛白。
阮书筠坐在车辕上,看着路边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谢珏赶着车,偶尔偏头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间茶棚,三两个人在歇脚。
谢珏勒住马,偏头问她:“歇一歇?”
阮书筠点了点头,跳下车辕。
两人在茶棚坐下,要了两碗粗茶,又要了几个杂面馒头。
阮书筠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忽然开口:“你说,许阁老会帮我们吗?”
谢珏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他会。”
阮书筠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
谢珏道:“他当年救过我。他要是不愿意管这些事,就不会冒险把我从地牢里换出来。”
阮书筠没有再追问,低头把剩下的馒头吃完,又喝了几口茶,站起身来:“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
谢珏也跟着站起来,去结了茶钱,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路面的尘土晒得发烫,车轮碾过时扬起一小片灰。
阮书筠坐在车辕上,没有再说话,像是正在把那几条线在心里又走了一遍。
她不知道许阁老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但至少,这条路的方向是对的。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永宁镇。镇上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尾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阮书筠推开客栈的门,要了两间房,又让店家煮了两碗面端到房里。
她在桌边坐下,把碗里的面拨了几筷子,又停下来:“到了京都之后,我们直接去找许阁老。”
谢珏坐在对面,低头吃面:“我认识他府上的门房,可以递话。”
阮书筠点了点头:“那你先去递话,我再过去。”
谢珏道:“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马的书生,也有赶着驴车的商贩。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人影收成短短一团。
阮书筠看着路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比她预想中要平静。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驶入了京都城。城门已经关闭了,但官道两旁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把路面照得昏黄一片。
谢珏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马车,跳下车辕:“今晚先住下,明日再去许府。”
阮书筠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客栈。
她站在客房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天之前,她还在乌木镇的药摊上给人把脉。而现在,她已经站在京都了。
她没有再多想,拉上窗帘,在桌边坐下。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明天,她要去见许阁老。
明天,她要让许阁老告诉她,那批粮草的底账副本,到底还在不在。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好,在铜镜前看了一眼,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赶了三天路的村姑,才转身出了房门。
谢珏已经等在楼下了,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包子,见她下来,递了一个过去:“趁热吃。”
阮书筠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足,汁水在嘴里漫开,把她一夜的疲惫冲淡了不少。
她嚼了两下,含糊地问他:“许府那边,你昨晚递话了吗?”
谢珏点了点头:“昨晚安顿好之后,我去了一趟许府后门,找到了府上的老门房。他认得我,答应把话递进去。”
阮书筠问:“他怎么说?”
谢珏道:“他说,许阁老这几日都在府上,没有出门。让我们午时过后再去。”
阮书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吃完早饭,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京都的早市比乌木镇热闹得多,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阮书筠在一间药铺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摆出来的药材,又继续往前走。她心里装着事,看什么都像是在走个过场。
日光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卖簪子的小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根素银簪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没有买,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让时间快一点过去。
谢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也没有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阮书筠才转过身来:“走吧,差不多了。”
两人沿着主街往许府的方向走去。
许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有两株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日光。
门房看见谢珏,点了点头,侧身引他们进去。
穿过两进院子,在一间书房的门口停下来。
许阁老正坐在窗下的案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头发花白,但眼神还很清亮。他看着谢珏,又看了看阮书筠,没有寒暄,只是把书放下:“坐吧。”
阮书筠没有推辞,在桌边坐下来。
许阁老看了她一眼:“你的事,我听说了。乌木镇那个药摊,治好了童华清女儿的那个大夫——是你吧?”
阮书筠点了点头。
许阁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来找我,是为了那批粮草的事?”
阮书筠目光微凝:“是。”
许阁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那批粮草的底账副本,我手里确实有一份。”
他顿了一下,“但那份东西,不是我该拿的。我留着它,是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伸手在最上层的一只匣子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阮书筠面前。
阮书筠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没有立刻打开:“这里面,是那批粮草的底账?”
许阁老点了点头:“运粮时间、路线、经手人、沿途驿站记录、接收入签字——都在里面。”
他看着她,“当年童华清报上去,上面说查无实据。是因为有人把记录都抹掉了。但户部每年呈送内阁的底账,是存档的。有人改得了兵部的记录,但改不了户部呈送内阁的副本。”
阮书筠把信封收进怀里,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多谢许阁老。”
许阁老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留着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不该被冤枉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谢珏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阮书筠和谢珏从许府出来时,日光正盛。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谢珏跟在她身后,走出一段路才开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阮书筠没有回头:“回客栈,看那本底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