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林风过梢。
自格里城往铁砂堡去,有一处必经的斜坡。
坡生怪柳,土石嶙峋。
周起领着人马,便在此处落脚歇息。
许伯也没闲着,钻进林子里抱了一大捆干枯的蒿草回来。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皱巴巴的布兜,倒了些粗盐粒子在掌心,又拔出水囊,倒了几口清水,将粗盐在手心化开。
许伯走到自个儿的坐骑前,摊开手掌给马喂了口盐水,随即将一捆蒿草揉成团,俯下身子,在马腹和马腿根处,一下一下地狠搓起来。
拾掇完自个儿的,他又颠颠地跑去给沐青禾的、周起的、马不六的马,挨个喂水搓腹,忙得像个在炭火上乱蹦的豆子。
喀思雅站在一旁瞧了一阵,缓步走上前:
“你这小子,倒是有些道道。”
许伯得了夸赞,用沾着泥灰的手背一抹鼻尖,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格外憨实。
“昨夜趟了河水,又一路狂奔,这马呀,底子里早透了寒气。得给它们灌两口盐水吊住气力,再拿这糙草把裹在皮底下的冷汗和水汽逼出来,不然太阳落了山,非倒槽不可。”
喀思雅微微颔首:
“你懂的倒不少。”
“嘿嘿!还行吧,都是打小跟着俺爹学的。”许伯挺了挺胸脯,目光不自觉地溜向喀思雅身旁的黄骠马。
他心里早痒痒得不行了,这等骨相清奇的骏马,他做梦都没见过。
只是碍于先前跟沐青禾一道误绑了这小马倌,一直没好意思凑上去搭讪。
眼见喀思雅非但没记恨,反倒主动搭了话,许伯的胆子登时肥了起来。
“喀思大哥,”许伯提着水囊和干草,讨好地凑了过去,“俺也给您的马搓两把?”
说罢,他把手心里的盐水往黄骠马嘴边凑。
“住手!”喀思雅一把拍落许伯的手。
水洒了一地。
许伯愣在原地,手举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咋了?俺就是瞧这马出了大汗,想帮它排排寒气。你这马生得这般神骏,俺就是想伺候伺候,没别的意思。”
“你这法子,用在那些寻常马身上,自然挑不出毛病。可用在它身上,那便是毒药。”喀思雅将流沙往身后牵了半步。
“咋就不行了?”许伯满脸不服气,
“都是一个槽里吃草的牲口,你这马就算再是个神仙种,也不至于这般金贵,连口盐水都灌不得,连把草都搓不得?”
喀思雅并未动气,耐心解释道:
“我这马,乃是西域绝地育出的龙驹。它骨细皮薄,血热如沸。眼下它正值毛孔大开、血气翻涌的关口。你若拿这扎手的干草去狠搓它的腹底和腿根,皮下的血脉便会立马痹死。皮下的寒气和体内的热毒,会全给憋在筋腠里头。”
“不出半个时辰,它的四条腿便会肿胀发僵,一步也休想迈出去。还有你那凉盐水,此时灌入它腹中,肠子非得绞成一团不可。”
许伯打小跟着亲爹在马厩里摸爬滚打,自诩懂马。
这等说辞,他还是头一回听闻。
可看喀思雅说得头头是道,再瞧瞧那黄骠马此刻的模样,双眼布满血丝,后臀一下下轻颤着,确实显得有些异样。
“那……那它这身上的寒气,该咋办?总不能就这么由着寒气浸到骨头里去吧?”许伯追问。
喀思雅没有答话。
她将双手并拢,用力揉搓,直到掌心搓出一阵热气,这才将双手贴上流沙的侧颈。
她顺着战马颈侧、肩胛,直至后臀的腘理走向,手指时而轻揉,时而用暗劲按压。
两手交替,极富韵律,顺着皮毛由上至下,一寸寸地替那黄骠马推宫过血。
原先还有些焦躁不安、打着响鼻的流沙,在她的揉捏下,很快便安静下来。
马眼里充血的血丝慢慢散去,紧绷发颤的肌肉也逐渐松弛。
流沙舒服地垂下大脑袋,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时不时惬意地打个轻响,拿下巴去蹭喀思雅的肩头。
许伯看直了眼,连连咋舌称奇:
“喀思大哥,你这是在给它推拿舒筋?”
许伯从前也见过亲爹给累极的战马搓按,可那手法跟眼下这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比起来,简直就是拿木棍捶夯土,粗劣不堪。
“正是。这唤作‘理脉’。”喀思雅手下不停,
“寻常战马力竭,多是皮肉酸痛,但此类龙驹,伤的是血气。得顺着它皮下的经络,用掌心的人气去引它体内的淤气。”
“我的乖乖!”许伯双手扣卧,“喀思哥,你这手艺太神了!俺要拜你为师!”
喀思雅只抿着唇笑了笑。
许伯却似打开了话匣子,跟在后头追着问东问西,什么草料拌几分水,什么马蹄怎么修剪。
喀思雅难得遇上个能说得上话,又是这般痴迷马匹的小子,当下也不吝啬,耐心教了他几招相马育马的土法子。
不远处的高坡上。
周起坐在一截倒木上,看着底下凑在一处的两人,偏过头对身侧的林红袖道:
“红袖。你说这喀思,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那日那个叫阿术的且弥大汉,拿她当眼珠子一般。按理说,这丫头在且弥国的身份定然尊贵不凡。”周起摩挲着下巴,
“可你瞧她方才那几下,确是个伺候牲口的行家里手。若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子,哪懂这些?”
林红袖倚在树干上,用块布擦着她带出来的天狼弯刀。
“嗯。是个懂马的。还是个模样俊俏的。”
“你昨夜在水里,可不就是抱着人家游出来的么。你在水底下了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自个儿心里最清楚。”
林红袖拿刀口向喀思雅的方向偏了偏:“你瞧瞧,上岸时,把人家姑娘羞得那副模样。”
周起被她挤兑得一口气堵在喉咙眼,连连摆手:
“胡咧咧什么!我那是救人!她不通水性,又是个女子。我总不能把她丢给马不六、牛高那几个粗胚,让他们拖着人家姑娘游出来吧!”
“是啊。正因是个生得标致的女子,千户大人才要亲自上手去护着。”
林红袖将布一收,“刀”回鞘中,咔哒一声。
“你且等着,等回了云州。我非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说与顾姐姐和苏紫妹妹听不可。”
“哎!你这嘴怎么比这刀子还利了!”周起急得站起身来,
“我是那等趁火打劫的下作胚子么?”
“哼~”林红袖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哼笑。
她没去接周起的话茬,而是从树干上直起身子。
“时辰差不多了。”
她丢下这一句,提着弯刀,转身向坡下的暗翎卫走去。
“都把手里的活计停了,查验弓弩刀枪,准备迎战!”
周起立在枯木旁,看着林红袖利落发令的背影,又回味了一遍她方才那声哼笑。
“你哼是个什么意思?”周起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林红袖头也未回,只扬了扬手中刀柄。
……
五里外。
宽阔的官道上,五十名铁骊精骑正如旋风般席卷而过。
贺真骑在一匹异常雄壮的翻山马上,背负着宣花大斧,正朝着林坡的方向全速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