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日白,杀气盈野。
贺真见周起收了短刀,提起马槊,起手的架势渊渟岳峙,全无半分惧色。
这临危不乱的做派,反倒激起了他胸中狂气。
“拿命来!”
贺真舌绽春雷,座下翻山马四蹄猛蹬,人借马势,手中六十斤宣花大斧抡圆了,自半空劈落,只取周起天灵盖。
周起单臂一振。
长槊“呜”的一声,不避不闪,当胸荡了出去。
用的正是《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腰胯下沉,槊杆在双手间拦腰横扫,意欲借横拦之势,把贺真的大斧拨偏。
可长槊一出手,周起心底便咯噔一下。
轻了。
方才探身夺槊,只觉入手微沉,那是跟腰间的藏锋短刃在比。
眼下真个使将开来,比起他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这杆铁骊百长马槊,轻得近乎单薄。
卷潮一式,要的就是画戟这等重兵器荡出的铁幕之势,借着霸道的重量摧枯拉朽。
同样的腰劲拧转出去,槊身受不住猛力,去得快,势头却在半空先泄了三分。
“铛!”
宣花大斧砸在槊杆上。
六十斤的重器撞上这发飘的横扫,真如铁锤敲在细竹竿上。
周起只觉虎口剧震,长槊险些脱手飞出,整条右臂被震得发麻,连人带马往旁侧荡开了半步。
贺真何等老辣,只这一合,便觉出这“天狼人”手中兵器发虚。
“受死!”他大喝一声,双臂筋肉暴起,大斧一转,横扫千军般拦腰斩来。
周起招式再变。
崩云!
长槊高举,借着腰力一劈到底。
这一式本该如天落惊霆,可没画戟的千钧分量,这“惊霆”砸在斧面上,只崩出几点火星,反被大斧上的巨力狠狠弹开,倒卷而回。
周起强拧腰身,双手一错,使出搅海的绞字诀。
槊锋贴着大斧厚重的斧刃猛地一旋,欲要锁死对面的兵刃。
若此时手里握的是方天画戟,双侧月牙刃已将大斧卡住。
可眼下这马槊,前头光溜溜的只有一根破甲棱锋,根本无处着力。
“呲啦!”
槊锋顺着斧面滑开。
贺真趁势一斧竖劈。
周起只得伏倒在马背上,猛拽缰绳,连退三步。
堪堪避过大斧,周起勒住坐骑,吐了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微微颤抖的右手。
换了长兵器,反倒比方才拿着藏锋短刀时,败得还要快。
高坡上。
光着腚的传令兵见着这一幕,原本死灰般的眼中迸出一丝狂喜。
“好!劈得好!”他扭过头翘起一边嘴角,冲黄羽吼道,
“看好了,这是我们贺真城主的宣花斧!就凭你们这小小千户,也敢来捋虎须?等城主劈了你们这头领,你们这些人一个也休想活!”
黄羽冷着脸看底下,一巴掌抽在传令兵的后脑勺上,把狂叫的脑袋又按向了坡底。
“闭上你的狗嘴!这就以为赢了?老实睁着眼,好好看着我家大人的手段!”
坡底。
周起并不知道高处的聒噪。
虎口发麻的钝痛,顺着掌心一路往胳膊上窜。
但这股震荡反噬的痛感,却让他的思绪,闪到了云州军器局的废库小院里。
\"握在手里的家伙,终究是块死物。杀人的,是你那股子气!\"
\"器可仗,不可赖!\"
薛老头的话语,言犹在耳。
周起深深吸了一口气。
握着槊杆的五指,缓缓松了半分,掌心微空。
是了。
错的不是这杆马槊。
是他这握槊的人,心里还死死攥着方天画戟。
是他自个儿执念不化,硬逼着一杆轻便的马槊,去打重戟的仗。
戟为百兵霸。
这“霸”字,在使戟的人,不在手里的铁。
重,有重的碾压之法。
轻,便有轻的夺命杀招。
就在这转念之间,贺真的宣花大斧再次携风带雷,当头压到。
这一回,周起没有再举槊硬碰。
他双目微凝,腰身向左侧微妙地一拧,手中槊杆不砸不挑,斜斜地迎了上去,贴住宽大的斧面,顺势一送。
这动作,就如那日在水缸底,他悟出寸劲时,月牙刃顺着水流的切面滑走。
“噌!”
六十斤的狂暴斧势,擦着溜光的槊杆,竟全数泻进了空处。
大斧劈偏,重重砸在坡道的乱石上,崩碎了几块青石。
贺真只觉这一斧,仿佛劈进了一滩烂泥。
他引以为傲的千钧巨力,不仅全无着落处,反倒让自己的胸口莫名空落落的难受。
还未等他将沉重的大斧抽回。
眼前,一道寒芒乍现。
方才还大开大合、试图硬碰硬的精铁马槊,此刻骤然收了所有张狂的架势。
不抡,不劈,也不绞。
槊尖咬着两人之间的中线,犹如草丛里蛰伏的毒蛇,冷不丁地吐出信子。
一探,即回。
“叮!”
贺真大惊失色,本能地偏头急闪。
槊锋擦着他头盔下的护颈铁片划过,撩起一串火星。
好险!
贺真惊出一身冷汗。
“力从地起,由脊骨拔出。”
薛老头的口诀再次闪过周起心头。
同样的腰力,灌注在轻灵的马槊上,拔出来的不再是排山倒海的沉重,而是快若闪电的奇诡。
周起双腿控着马腹,人随槊走。
丈二长的马槊在他手里彻底沉寂下来。
每一次探出,只刺四个地方。
面门、咽喉、腋缝、腕节。
这四处,全是贺真精铁札甲护不到的死穴。
贺真急了,宣花大斧抡成一团黑影,一斧比一斧狂暴凶狠。
可这雷霆万钧的每一斧,都像是砸进了绵软的水里。
槊光就如附骨之疽,不离他身侧左右。
专挑在他大斧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当口探进来。
“嗤!”
锋利的槊尖挑过。
贺真持斧的右手手腕上,登时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
贺真心头一寒。
眼前这个方才还被自己用重斧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一转眼的功夫,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高坡上。
方才还在叫嚣的传令兵,此刻大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这位能独战百人的城主,被这杆轻飘飘的马槊逼得只剩下招架之功。
原本大开大合的宣花巨斧,此刻活像一面笨重的铁盾,左支右绌。
黄羽斜眼瞥了他一眼,讥嘲道:
“怎么不叫唤了?看清楚没,这才是咱们大宁的杀人技。你们城主的斧子,拿去劈柴倒是不错。”
传令兵嘴唇哆嗦着,再次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