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荒道凄清。
周起三人纵马疾驰,不多时,前方官道上隐隐现出几个游动的黑影。
再往远处瞧,三四里外,一条火把长龙正在夜色中缓缓蠕动,正是那支铁骊大军的后队。
在距离主力大队约莫两里的官道后方,撒着他们的精锐游哨。
这是最后头的第一道警墙。
双骑为一组,相隔不过百十步。
统共撒出来了三组人马,呈个“品”字形在官道两侧和中央游弋。
夜黑风高,这些游哨手底下没点火把,全凭着马蹄落地的声响和微弱的月光摸索。
只要后头稍有异动,不论来者是谁,不求杀敌。
只需一人拼死缠斗,另一人立刻打马,往一两里外由什长带领的接应骑兵处狂奔报信便可。
周起在一处土丘后的暗影里,勒住了黑磐。
透过乱草,盯着前方三组游弋的黑影。
这三组人马,走走停停。
走不几步,便勒一勒马,回头听一听后头的动静。
“还挺在行。”
杜飞把身子伏在马背上,偏过头压着嗓门问:
\"大人,这几个是留活口,还是全给抹了?\"
“看他们自个儿跑得快不快吧。”周起淡淡回了一句。
周起反手握紧了斧柄。
“冲!”
一声低喝。
三骑如同压抑已久的恶蛟,骤然从土丘后头跃出。
他们没有半分遮掩行迹的意思,连马蹄都没裹布。
黑磐石柱般的四蹄砸在碎石官道上,砰砰作响。
\"敌袭——!\"
走在正中间的那名游哨头一个听见了动静,嗓子都喊劈了。
“哔——!”
竹哨一响,尖利利地划破了夜。
最左侧的两名铁骊哨兵刚拨转马头。
杜飞与徐忠已抢到跟前。
“笃笃笃!”
一连串机括崩响,两人连个照面都没打全,便被三棱短矢射穿了胸膛,栽下马去。
周起提着宣花大斧,冲在最前,直奔发出哨音的中间一组。
两名铁骊兵大骇,其中一人抽出钢刀,咬着牙迎了上来,欲要阻上一阻。
周起借着黑磐恐怖的冲力,大斧借势斜劈而出。
“当!”
一声巨响。
铁骊兵的钢刀脱手飞出,大斧去势不减,一斧劈进了那兵卒的半边肩膀。
惨叫声只响了半截,人便从马背上斜斜地裂成了两段。
最右侧那组游哨见势不妙,其中一人把马头一拨,横过身子挡在道中。
另一人把身子一伏,贴在马背上,没命地抽着坐骑朝前狂奔,嘴里的竹哨一长两短,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周起大斧回旋,斧背横扫过去,将断后的铁骊兵连人带马扫出了官道。
周起把马腹一夹,黑磐撒开四蹄,追着逃命的哨兵,直往铁骊大军的后阵撞去。
……
一两里外。
听到竹哨声的铁骊斥候什长,勒住坐骑。
“快!快去报大王子和富勒将军!有敌军从后头摸上来了!”什长冲着身旁的三个骑兵嘶声吼道。
三骑不敢怠慢,一甩马鞭,向着中军疾驰而去。
什长一把取下背上的角弓,搭上一支重箭,将弓弦缓缓拉至满月,对准了官道上的自家弟兄。
五十步。
四十步。
“趴下!”
什长双目暴突,舌绽春雷,暴喝一声。
那正拼死逃命的哨兵,听见自家什长的呼喊,一松缰绳,整个人登时贴死在了马背上。
周起胯下的黑磐马快,眼看着六十斤的大斧就要挥起,忽地听见了前头那一声呼喊。
这二人之间不容眨眼的默契,让周起都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了一声:
好——!
周起听见那声喊,把头一偏。
重箭\"当\"的一声打在肩头的叠山甲上,弹了出去。
黑磐的冲势半分不减,从那逃命的哨兵身侧一掠而过。
什长一箭不中,把弓一扔,抽刀欲拦。
黑磐已如一阵黑风,从他面前卷了过去。
周起头也不回,直往铁骊大军的后阵撞去。
身后,杜飞与徐忠已从后头赶上,手弩连响,将那什长与哨兵一并射下马来。
后阵的步卒放入报信的三骑,而后摆开了阵势。
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手压后。
三排人,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蹄声逼近。
当头一员骑将,胯下一匹黑炭也似的壮马,身披冷锻精铁叠山甲,手提宣花大斧,正朝阵前撞来。
阵中有眼尖的老卒,一眼便认出了那匹马,那身甲,那把斧。
\"黑磐!是城主的黑磐!\"
\"是叠山甲!\"
\"贺真城主的甲,被这厮扒了穿在身上!\"
阵中一阵骚动。
没人往后缩,反倒把刀枪攥得更紧,把弓弦拉得更满。
格里城的兵,认得自家城主的遗物,一个个把牙关咬得咯吱响。
\"放箭!!!\"
弓弦连响,十数支箭矢朝周起泼了过来。
周起把头一低,大斧前探,拨开了几支飞向马头的箭矢。
箭矢叮叮当当钉在叠山甲上,弹的弹,折的折,没一支透得进去。
眨眼间,黑磐已到阵前。
前排刀盾手把圆盾往前一顶,身子一沉。
周起马到,大斧抡圆了劈下去。
\"砰!\"
一面圆盾连人带盾被劈翻在地。
长枪手瞅准空隙,三杆长枪齐刺过来。
周起大斧回旋,一斧扫断了三杆枪头。
第二排枪手又刺,他拨马闪过,反手一斧,又将一名盾手劈下阵去。
弓手的箭没停过,一支接一支地钉在他身上弹开。
周起不恋战,把马头一拨,黑磐斜刺里窜出阵前,兜了个小圈子,在百步外勒住了缰绳。
他把宣花大斧往地上一拄,斧柄入土三寸。
阵前没人吭声,只听得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蹄声从身后赶来。
杜飞与徐忠一左一右,勒马立在周起身侧。
三骑并排,立在百步之外,与铁骊后阵遥遥相对。
黑磐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周起居中,叠山甲上钉着七八支折了头的箭矢,他也不拔,就这么挂着。
宣花大斧拄在身侧,斧刃映着火把的光,一明一暗。
杜飞把连弩搁在鞍前,不紧不慢地换上了新箭匣。
徐忠把腰刀抽出来,在靴边蹭了蹭刃口。
三人不说话,只看着对面。
马蹄声从阵中传来,步阵往两旁一分。
当先两骑并辔而出。
左首那人腰悬阔剑,颌下一把短髯,脸沉如铁,正是格里城千夫长富勒。
右首那人年轻些,个头不高,身子却壮得像头熊罴,把缰绳攥得死紧,这是铁骊大王子乌延浑达。
身后,两百骑兵已从前方掉过了头,黑压压地列在步阵两翼。
富勒勒住马,把对面三人看了又看,又把身后的官道看了又看。
官道上空空荡荡,再无人马。
左右野地里也无甚遮蔽,只几丛矮草,月光底下,藏不住半个人影。
浑达把眉头一拧:\"就三个?\"
富勒没答话,只把阔剑攥了攥。
周起把斧柄从土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扬声道:
\"见了本城主,怎不下马?\"
浑达把马往前一带,喝道:
\"周起!还敢装神弄鬼!\"
乌延浑达往身后一指:“告诉你,本王子身后皆是贺真城主手下的精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识相的现在下马受降,让你死个痛快,如若不降,定将你碎尸万段!”
周起把眼一翻,上下打量了浑达一遭,冲徐忠道:
\"原来是个王子。\"
又朝浑达道:
\"铁骊国大王子,乌延混蛋,是你不是?\"
浑达一张脸登时涨得紫红。
富勒把阔剑一拔:
\"宁狗!杀我城主,辱我王子,纳命来!\"
把马一催,直取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