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是被肩膀的剧痛疼醒的。
睁眼就看见小蝶趴在床边打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手里还攥着半块给我敷伤口的草药。帐篷外传来铁生打铁的声音,“叮当叮当”,锤子砸在龙骨上的闷响,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震动。聚灵鼎就放在帐篷中央,鼎身泛着温润的灰金色光晕,那块拳头大的不灭魂金悬浮在鼎腹,正缓缓释放着滋养神魂的气息,玉瓶里的陈默残魂比之前凝实了太多,已经能隐约看出半张侧脸的轮廓,正对着他微微颔首。
“醒了?”陈默的声音直接在阿土识海里响起,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带着几分久违的温和,“魂金稳住了我的残魂,但还不够。长生水在幽冥死海,阴阳交界之处,能润养干枯的神魂,是复活的第二块拼图。”
阿土撑着身子坐起来,肩膀的伤口黑紫色褪了不少,但一动还是钻心的疼。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温度刚好:“我去。”
“你伤还没好……”陈默的残魂晃了晃,似乎想劝阻。
“等不起。”阿土打断他,掀开毯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晃了一下,被小蝶惊醒,赶紧扶住。姑娘眼圈又红了,嘴硬道:“逞什么能!你再躺三天,伤口长好再去!”
“三天?”阿土指了指帐篷外,裂缝那边传来的嗡鸣声比昨天沉了三分,“天庭的巡天舰说不定明天就撞开裂缝了。陈师兄等了三百年,我多躺一天,他就多熬一天。”
铁生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扔到床上:“干粮,还有我新磨的护心镜,这次加了魂金的边角料,能挡死气。幽冥死海那地方我早年听慧明提过,阴阳交界,活人进去容易被死气侵体,你悠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把你那把锈刀融了打锄头。”
明心也进来了,递给他一串新的佛珠,颗颗饱满,泛着金光:“这是贫僧用慧明师叔留下的菩提子新串的,能挡七次死气冲击。还有……”他指了指聚灵鼎,“我和师弟们每日会诵经三个时辰,用佛光温养陈施主的残魂,你放心去。”
阿土没多说,只是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把布包背上,玉瓶贴胸放好,转身走出帐篷。
营地里的凡人都在忙,有人修补被巡天舰轰塌的土墙,有人熬制草药,有人擦拭武器。看见阿土出来,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停下手里的话,对着他点点头。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坐在轮椅上,举起手里的草药晃了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阿土回了礼,转身走向裂缝旁的管道断口。
这次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幽冥死海不在上界,也不在下界,在阴阳交界的夹缝里。
阿土顺着灵脉管道的支流往下游走,越走越冷,管道壁上的灵气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灰黑色的死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管道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色海域,海水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是介于生死之间的灰,海面上飘着无数惨白的骨片,没有风,却卷着细细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这就是幽冥死海。
天庭把这里设为禁地,用“阴阳锁”封了出入口,防止亡灵跑出去,也防止外人进来抢长生水——这天庭用来滋养高阶亡灵的宝物,对凡人来说,却是复活神魂的关键。
阿土刚踏上海岸,脚下的骨片就动了,拼成三条白森森的锁链,像毒蛇一样缠向他的脚踝。这是天庭设的“阴阳锁”,专锁活人的阳气,刚一接触,阿土就感觉浑身一冷,凡骨道根差点运转不畅。他闷哼一声,锈刀劈出,灰色的道韵裹着刀身,硬生生把锁链劈成两段,断口处冒出滋滋的黑烟,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擅闯死海者,死。”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海面上升起,紧接着,海水分开,一艘由白骨拼成的船缓缓浮上来,船头站着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穿着残破的黑色铠甲,脸上戴着一副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杆缠满锁链的狼牙棒。他身上的死气浓得几乎凝成实体,铠甲缝隙里还渗着天庭特有的金色符文——那是天规印记,用来控制亡灵的枷锁。
玄冥鬼王。
天庭册封的十大阴帅之一,镇守幽冥死海万年。
阿土眯起眼,陈默的残魂在他怀里剧烈震颤,传来一道清晰的记忆碎片:青云宗后山的墓园,一个哑巴老伯,每天都给坟头拔草,给墓碑擦灰,陈默当年被罚去扫墓,哑伯总会偷偷塞给他半个干硬的馒头,说“娃,活着就好”。后来天庭围剿青云宗,哑伯为了掩护陈默的残魂撤退,被天兵抓走,再也没回来。
原来,哑伯被炼成了玄冥鬼王。
“哑伯……”阿土在心里低语,陈默的残魂传来一阵刺痛,那是激动,也是悲伤。
玄冥鬼王显然已经失去了生前的记忆,狼牙棒一挥,无数锁链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每一根锁链上都刻着天规符文,砸在地上,骨片四溅,死海翻起灰黑色的浪。阿土不敢硬抗,凡骨道根运转到极致,灰色的道韵裹着周身,在锁链的缝隙里穿梭,锈刀劈砍在狼牙棒上,溅起一串火星,却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用的。”玄冥鬼王的声音像两块枯骨摩擦,“天规印记,不可撼动。你这活人,阳气太盛,正好给我当养料。”
他张口喷出一股灰黑色的死气,像浓雾一样罩向阿土。阿土只觉得呼吸一窒,肺里像塞了团棉花,凡骨道根运转越来越慢,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黑紫色顺着血管往上爬。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死海里,怀里的玉瓶却突然亮了起来,陈默的残魂透出一缕极淡的灰色道韵,挡住了部分死气。
“陈默……”玄冥鬼王愣了一下,狼牙棒停在半空,鬼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陈默……那个扫墓的娃?”
天规印记立刻反噬,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狼牙棒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想把那丝记忆砸碎。阿土抓住机会,凡骨道根全力爆发,冲上去一把抓住狼牙棒的链子,任由死气侵蚀手臂,硬生生把玄冥鬼王拉近了两步。
“哑伯!”阿土吼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阿土!陈默的师弟!你当年给我师兄塞过馒头!你忘了?!”
玄冥鬼王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鬼面具下的眼睛里,黑白两色疯狂交替。天规印记在他体内乱窜,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魂,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死死攥着狼牙棒,没有再攻击。阿土趁机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铠甲上,凡骨道根的力量顺着掌心涌进去,不是攻击,而是像温水一样,慢慢包裹住那天规印记。
“疼……”玄冥鬼王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头好疼……我记得……扫墓……馒头……阿默……”
“忍一下。”阿土咬着牙,凡骨道根不顾一切地燃烧,灰色的道韵一点点腐蚀着天规印记,“我带你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冥鬼王突然发出一声长啸,鬼面具“咔嚓”一声裂开,露出下面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陈默记忆里的哑伯,只是皮肤已经变成了死灰色,没有一丝血色。他看着阿土,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灰色的泪,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阿默……他……还好吗?”
“他很好。”阿土把玉瓶掏出来,瓶身正对着哑伯,“他在等我带他回去。长生水在哪?”
哑伯指了指死海深处,声音越来越弱:“海底……阴阳蚌……天庭的封印……别碰……我帮你取……”他转身跳进死海,灰黑色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没过多久,海水翻涌,哑伯托着一个巨大的蚌壳浮了上来,蚌壳上刻满了天庭的封印符文,泛着金色的光。他把蚌壳推到阿土脚边,身体开始慢慢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
“告诉阿默……”哑伯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没给青云宗丢人……后山的草……我给它浇过水……”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融入了阿土怀里的玉瓶。陈默的残魂剧烈震颤,传出一阵悲伤的情绪,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瓶身溢出来,裹住了阿土的手臂,把那股死气硬生生逼了出来。
阿土没时间悲伤,他举起锈刀,一刀劈在阴阳蚌的封印上。
“咔嚓!”
封印碎裂,蚌壳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汪银色的水,像液态的月光,泛着柔和的光晕,正是长生水。阿土把蚌壳捧起来,银色的水晃了晃,没有一滴洒出来,却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气息,连周围的死气都被净化了几分。
他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回走。死海似乎感受到了长生水被取走,掀起滔天巨浪,无数白骨锁链从海里伸出来,想要拦住他。阿土硬抗着,凡骨道根运转到极限,灰色的道韵裹着蚌壳,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冲回灵脉管道。
回到薪火城的时候,阿土已经脱力得站不住了,手里还死死捧着阴阳蚌。小蝶哭着跑过来扶住他,铁生赶紧把蚌壳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倒进聚灵鼎里。
长生水入鼎的瞬间,整个鼎身爆发出耀眼的银灰色光芒,和不灭魂金的气息完美融合。那株草的叶子瞬间疯长,翠绿的颜色几乎要滴下来,玉瓶里的陈默残魂更是凝实到了极点,竟然缓缓从瓶里飘了出来,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灰色身影,站在鼎旁,对着阿土微微一笑。
“阿土。”陈默开口了,声音清晰,带着几分沙哑,却无比真实,“辛苦你了。”
阿土咧嘴笑了,刚想说话,却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陈默站在青云宗的后山,哑伯在墓园里拔草,周伯在抽烟,慧明在念经,铁生在打铁,小蝶在追蝴蝶。阳光很好,风也温柔,没有天庭,没有战争,只有一群凡人,好好地活着。
而现实里,裂缝深处,巡天舰队的嗡鸣突然停了。
一艘比天罚号小一圈的银色战舰缓缓驶出,舰首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令牌——那是三百年前的样式,早已褪色。他看着下方薪火城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仙城废墟:
“陈默……没想到你这缕残魂还能撑到现在。当年你护着那株草,现在我倒要看看,你这复活的身子,能不能护住这群蝼蚁。”
他是星晔,当年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因资质低劣被逐出师门,后来投靠天庭,凭着狠辣的手段,一路爬到了“星君”之位。
也是陈默复活之路上,第一个真正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