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夕阳刚沉到裂缝底下,纯金色的战舰就撞碎了云层。不是之前暗金色的巡天舰,是天庭嫡系的“金甲禁卫舰”,舰首挂着绣着“天规”二字的玄黑大旗,旗面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每一根旗穗都泛着死气凝成的冷光。
舰门打开,率先踏出来的不是傀儡,是三百名穿着鎏金甲胄的活人——天庭养了上万年的金甲禁卫,每一个都是从各界抽选的“天骄”,抹去记忆,抽走道果,炼成只听天规驱使的杀戮机器。领头的是个穿紫金道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腰间挂着“灵枢使”的玉牌,正是掌管三千世界灵脉的枢机重臣。
他站在舰首,扫了眼下方刚搭起骨架的薪火城,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两个下界杂役,毁我紫霄宫,断我灵脉,今日便将你们连这蝼蚁窝一起碾碎,祭我天庭天威。”
话音未落,三百金甲禁卫同时踏前一步,鎏金战靴砸得地面震颤,手里的天规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凝出的杀气把空气都割裂出黑色的缝隙。
陈默刚站定,新生的身体还带着点刚复苏的僵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指节上还留着当年劈柴磨出的疤。铁生蹲在旁边,正用魂金边角料给他打一把刀,不是仙剑,是把仿着当年柴刀样式的短刃,刀柄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凡”字,和阿土锈刀上的一模一样。
“成了。”铁生把刀递过来,刀身还带着打铁的余温,“魂金打的,比当年的破柴刀硬十倍,砍天规印记跟切豆腐似的。”
陈默接过刀,掂了掂,重量刚好,和他当年劈了三十年柴的那把几乎没差。他抬头看向冲下来的金甲禁卫,没动,只是微微驼背,扎了个四平八稳的定身桩——那是他在青云宗伙房门口练了三十年的功底,桩子稳得像钉进地里的老槐树,风刮不倒,雷劈不动。
“阿土,左三右七,劈缝隙,砸节点。”陈默开口,声音沉得像后山的磨盘,却带着股让人心安的稳劲。
阿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带血的牙,握着锈刀往前踏了一步,凡骨道根瞬间运转到极致,灰色的道韵裹着刀身,像团烧起来的云:“早等着了。”
金甲禁卫的冲锋像道金色的潮水。
第一个冲上来的禁卫,天规长枪直刺阿土的咽喉,枪尖带着天庭特有的、按仙术频率震荡的杀气,普通修士碰一下就会被震碎神魂。阿土没躲,锈刀横着劈出去,蛮力撞在枪杆上,“铛”的一声闷响,禁卫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金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陈默的柴刀已经到了。
不是劈,是像劈柴一样,顺着枪杆的纹理斜斜磕下去,刀背精准砸在枪身上的天规符文节点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那柄足以洞穿元婴修士的天规长枪,瞬间裂开一道缝,禁卫闷哼一声,神魂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动作僵了半秒。
阿土抓住这半秒的空隙,锈刀顺势砸在裂缝上,“咔嚓”一声,长枪断成两截,禁卫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城墙上,没了声息。
“稳。”陈默收回柴刀,桩子纹丝不动,像刚才只是劈了根普通的木柴,“不用蛮力,找节点。”
“知道了。”阿土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金血,转头又冲向下一个禁卫。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两种风格的完美互补:陈默像台精准的机器,定身桩稳得吓人,柴刀每一次挥出都刚好落在禁卫的护盾缝隙、天规印记节点、枪剑转换的死角,不贪多,不冒进,每一刀都只破防,不浪费半分力气;阿土则像头蛮横的奔牛,凡骨道根全力爆发,锈刀砸在陈默劈开的缝隙上,护盾碎,甲胄裂,禁卫的身体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炸开。
一稳一猛,一巧一拙,俩人的身影在金甲禁卫的阵型里穿插,没有华丽的仙术,没有炫目的法宝,全是凡俗的劈砍、砸击、闪避,却把天庭养了上万年的精锐杀得人仰马翻。
铁生蹲在城墙上,看得眼睛发直,砸了砸手里的巨锤:“乖乖,这俩货一个像钉在地里的老树,一个像撞树的蛮牛,凑一块居然这么顺?早知道我当年就该让陈师兄教我两招劈柴的本事!”
小蝶攥着淬毒的匕首,本来已经准备冲上去拼命,此刻却愣在原地,转头问旁边的明心:“陈师兄这刀法……怎么比阿土的糙,但是准得吓人?”
明心双手合十,看着下方那两道一灰一黑的身影,金色的佛光在眼底流转:“一刚一柔,一阴一阳,此为凡人之道。天庭的仙术按规矩来,有迹可循;他们的招式从凡俗来,无迹可寻,自然无解。”
灵枢使的脸彻底黑了。他活了上万年,镇守灵脉万年,见过无数下界修士的反抗,却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没有道韵,没有法则,全是劈柴、砍柴、打架的野路子,偏偏能破开天庭最坚固的天规护盾。他怒喝一声,祭出本命法宝“灵枢印”,那是一方刻满天规符文的玉印,迎风便涨,化作山岳大小,带着镇压万古的威压,朝着陈默和阿土砸下来。
“天规镇世,蝼蚁安敢逆天!”
陈默抬头,看着那方遮天蔽日的玉印,眼底没有丝毫惧意。他想起当年在青云宗后山,周伯教他劈柴时说的话:“柴要顺着纹理劈,力要沉到脚跟,心要稳,手要准,再硬的木头,也挡不住一下一下劈。”他微微沉腰,定身桩扎得更稳,柴刀举过头顶,不是硬抗,是像劈最硬的枣木一样,顺着玉印符文的流转缝隙,斜斜劈出。
“咔嚓!”
柴刀砍在玉印的第七道符文上——那是符文转换的节点,也是灵枢印最薄弱的地方。玉印猛地一颤,符文瞬间黯淡了三成。
阿土抓住机会,凡骨道根不顾一切地燃烧,灰色的道韵裹着锈刀,从下往上狠狠砸在裂缝上。“轰”的一声巨响,灵枢印像被砸碎的瓷盘,瞬间崩成无数碎片,灵枢使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金血,连退数十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天规印是天道所铸,怎么可能被凡俗的刀劈碎?!”
“天道?”陈默收了柴刀,一步步走过去,新生的身体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掌心的茧子清晰可见,“我们的道,是劈柴、吃饭、活下去,比你们的死规矩,管用多了。”
他蹲下来,用刀背敲了敲灵枢使的头盔,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对方心上:“你抽了三千世界的灵脉,杀了无数凡人,现在,该你还了。”
灵枢使还想挣扎,陈默的柴刀已经划开了他的护心镜,一把抽出里面跳动的天规印记,随手扔进聚灵鼎。鼎里的那株草瞬间晃了晃,翠绿的叶子卷住印记,滋滋几声,就把里面的死气净化成了纯净的生机,叶片肉眼可见地又舒展了一寸。
灵枢使最后看了眼那株草,眼底满是不甘,身体却迅速干瘪,最后化作一捧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在风里。
金甲禁卫见主帅身死,瞬间溃散。纯金色的战舰发出一声哀鸣,缩回裂缝深处,只留下漫天烟尘,和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深坑。
陈默站起身,走到聚灵鼎边,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白的粗布荷包——是阿土从紫霄宫带回来的,星晔最后留下的东西。他打开荷包,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已经发黄,却还留着淡淡的麦香。他捏碎了一点,撒在草的根部,声音很轻:“你念了三百年,现在给你了。”
那株草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阿土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小蝶刚烤的干粮,糙得很,却冒着热气:“尝尝,和当年周伯藏的馒头,一个味。”
陈默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眼底泛起点淡得看不见的暖意:“嗯,一个味。”
铁生扛着巨锤走过来,锤柄上的“凡”字对着裂缝,发出沉闷的声响:“砸完天庭,咱自己种麦子,自己磨面,自己蒸,不靠他们的灵米!”
小蝶擦了擦脸上的灰,把淬毒的匕首插回腰间:“对,还要种好多这种草,给每个凡人发一棵,让他们知道,天不是神,是能砸碎的。”
明心双手合十,念起往生咒,金色的佛光裹着聚灵鼎,把整个营地都映得温暖。
陈默和阿土并肩站在城头,看着裂缝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陈默的新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掌心的茧子还在,道袍肘部的补丁还在,连眉峰的弧度都和当年一模一样。他转头看向阿土,嘴角扯出一抹和当年劈柴时一样的笑:“之前我一个人守了三百年,现在咱俩一起,砸了这天庭的墙。”
阿土咧嘴笑了,举起手里的锈刀,刀身上的锈迹在火把下泛着冷冽的光:“行,我砸墙,你补墙。砸完咱回去种那株草,给星晔师兄立个碑,刻上‘青云宗弟子星晔之墓’。”
风卷着硝烟掠过营地,那株草的叶子在鼎里轻轻摇晃,带着凡尘的青草香,不是天庭的灵气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薪火,烧得更旺了。
而裂缝深处,天庭的嗡鸣虽然还在,却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因为这一次,挡在它面前的,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阿土,而是两个,从凡尘里走出来的,不肯屈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