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镇天第一百六十九章 无天界域·忘川无岸

        紫黑色的肉瘤鼓得像要炸开,表面那些扭曲的“无天、无地、无人、无念”字样,正一点点啃食着周围的空间。陈默刚往前迈了半步,脚下的祖界黄土突然“软”了——不是踩进泥里,是“踩空了概念”:他忘了“走路”是什么意思。

    阿土紧随其后,锈刀刚举到半空,突然僵住。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老茧还在,可他忘了这茧子是砸了多少面墙磨出来的,忘了自己为啥要握这把刀,甚至忘了“刀”这个字怎么写。

    “阿……土?”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柴刀,刀柄上刻着的“凡”字正在慢慢变淡,像被橡皮擦蹭掉的铅笔印,“我刚才……叫啥来着?”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连“黑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无天界域里只有纯粹的“空白”,是连“虚无”都不如的空,因为它连“空”的定义都要抹掉。无数半透明的碎片在空白里飘,每一片都带着凡人的温度,却都被啃掉了一半:半张没写完的家书,末尾的“平安”二字只剩个“平”;半个没织完的布,上面还沾着纺线的棉絮;半碗没吃完的粥,碗底沉着几粒没泡开的米;甚至还有半块硬馒头,是星晔荷包里那种,却被啃得只剩个尖。

    “忘客”就是从这些碎片里长出来的。它没有脸,没有四肢,身上裹着和肉瘤一样的紫黑色皮,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刃的刀——刀砍的不是肉身,是“身份”。第一刀砍在陈默的柴刀上,没发出声音,陈默却猛地一颤:他忘了自己劈过多少捆柴,忘了周伯烟袋锅的味道,忘了青云宗后山那棵歪脖子树的位置。第二刀砍在阿土的锈刀上,阿土闷哼一声,忘了自己砸过升仙塔,忘了小蝶递给他野果时的笑脸,连“阿土”这个名字,都在脑子里晃了晃,差点散掉。

    “凡人……是资粮……”忘客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空白里渗出来的,带着天庭特有的、甜得发腻的腐味,“忘了你是谁,就忘了为啥反抗。忘了‘凡人’这个词,就再也没有凡人。”

    陈默的柴刀差点脱手。他蹲下来,指尖碰到空白的“地面”——其实没有地面,可他下意识做出了劈柴前的动作:微微驼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扶“柴”,右手握刀。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三十年,刻进了骨头里,哪怕“劈柴”这个概念都要被抹掉了,肌肉记忆还在。他用柴刀的刀背,在空白里一下下“劈”,每劈一下,就低声念一个数字:“一……二……三……”念到“五”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当年周伯说,一天劈五捆柴,就能换半个热馒头。念到“三十”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劈了三十年柴,每一捆柴的纹理都刻在脑子里。

    “我是陈默。”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像块石头砸进空白的水里,“青云宗的杂役,劈了三十年柴的凡人。”柴刀上的“凡”字瞬间亮了起来,不是金光,是凡间灶火的暖光,把周围的空白烫出一个浅坑。

    阿土那边的情况更险。忘客的第三刀已经砍过来,要砍掉他“凡人”的身份。他脑子一片空白,连“怕”都忘了是什么感觉,直到指尖碰到怀里那个粗布荷包——是星晔留下的,里面那半块硬馒头的渣子,硌到了他的掌心。那点硬,带着麦香,带着星晔啃馒头时的温度,带着陈默塞给他时的暖意,一下子把他从空白里拽了回来。

    “我叫阿土!”他嘶吼一声,锈刀狠狠砸在忘客的刀上,没有声音,却震得空白里泛起涟漪,“我是砸墙的阿土!我砸过升仙塔,杀过巡察使,护过小蝶!你敢让我忘了这些,我先砸烂你的狗牙!”

    他每砸一刀,就喊出一个名字:“星晔!哑伯!周伯!铁生!小蝶!慧明!”每喊一个,空白里就亮起一个点,像黑夜里点起的灯。那些被啃掉一半的记忆碎片,听到名字就开始复原:半张家书写完了“平安”二字,末尾添上了“勿念”;半块布织完了,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半碗粥泡开了,冒着腾腾的热气;半块硬馒头补上了,露出星晔啃过的牙印。

    “没用的……”忘客的声音晃了晃,身上的紫黑色皮裂开一道缝,“无天界域会吞掉所有记忆……你们撑不了多久……”

    外面的世界,铁生正攥着龙骨巨锤,虎口崩裂的血滴在聚灵鼎里。鼎里的祖界草突然疯长,藤蔓上结出的野菊花瞬间凋谢,长出了一根带着铁锈的须子——那是铁生刚才掰下来扔进鼎里的锤柄碎屑,被草吸收了。须子顺着裂缝钻进无天界域,像根救命的绳子,缠上了陈默的脚踝。小蝶咬着牙,把自己的淬毒匕首扔进鼎里,匕首上的毒液碰到草叶,滋滋冒烟,草叶瞬间变得漆黑,却把毒液转化成了带着草香的雾气,顺着须子飘进去。明心没念往生咒,他蹲在鼎边,轻轻哼起了凡间的童谣:“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那调子软乎乎的,带着灶边的暖意,顺着须子钻进去,把空白里的冷意冲散了不少。

    陈默的柴刀劈得更稳了。他不再劈“空白”,而是劈那些飘在空白里的、天庭刻的“天规”残片——每一片残片上都有“凡人卑贱”的字样,他劈一刀,就骂一句:“放屁!”阿土的锈刀砸得更狠,他不再砸忘客,而是砸那些试图掩盖记忆碎片的“无”字——每砸碎一个“无”字,就有一个凡人的记忆彻底复原:有母亲拍着娃睡觉的摇篮曲,有父亲扛着锄头回家的脚步声,有铁匠铺里的打铁声,有私塾里的读书声,有市井里的叫卖声,有婚丧嫁娶的锣鼓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把忘客的紫黑色皮冲得七零八落。忘客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身上的皮彻底裂开,露出里面无数张脸:有青云宗掌门的脸,有天庭玉皇的脸,有巡察使的脸,甚至还有星晔的脸——星晔的脸在那些脸里晃了晃,突然笑了,喊了一句:“陈师兄,砸它!”

    陈默的柴刀举到头顶,定身桩稳得像钉在了空白里。他想起自己劈了三十年柴,最硬的不是枣木,是凡人的脊梁;最韧的不是藤条,是凡人的念想。他劈了下去,不是劈忘客,是劈“无天”的规则。

    “咔嚓——!”

    空白裂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来的不是光,是无数个“天庭”的雏形:像一个个紫黑色的气泡,飘在宇宙的真空里,每一个气泡里都有一个吞噬者,都在啃食着一个世界的凡人。原来他们之前砸的,只是其中一个气泡的“胃”,真正的天庭,是无数个这样的气泡,像瘟疫一样,在宇宙里蔓延,啃食着所有有凡人的世界。

    阿土的锈刀紧接着砸在裂缝上,砸得气泡晃了三晃:“妈的,五千万字都写不完这烂摊子!”他转头看向陈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沾着血,“正好,咱爷俩慢慢砸,砸一个少一个,砸到最后,连渣都不剩。”

    陈默也笑了,柴刀上的“凡”字亮得刺眼。他看着裂缝里那些飘着的“天庭气泡”,想起祖界草的根,想起星晔的馒头,想起哑伯的扫帚,想起所有凡人的脸。

    “走。”

    “砸下一个。”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宇宙的冷意,却混着凡间的草香。那株祖界草在鼎里开了第三朵花,花瓣飘向裂缝,像凡人的火种,要烧遍所有被吞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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