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年税银年年亏空,数额递增,账面皆归为漕运损耗、洪涝开支。”魏鸣目光直视张安,字句清晰,不躲不避,“可晚辈近日微服市井,走访码头商户、漕运船夫、河道吏卒,所见所闻,损耗有虚、核销有假、规费丛生、层层分润。”
堂中温和的氛围,骤然一滞。
张安脸上的浅笑依旧未变,眼底深处,却有一缕极淡的寒芒悄然掠过。
他没有辩解,没有惊慌,只是缓缓点头,语气诚恳,似全然接纳所言:“百户所言,并非无据。”
此言一出,反倒让魏鸣微微意外。
不等魏鸣再接话,张安缓缓开口,从容接下所有“表层弊病”,却轻巧拨开核心罪责。
“江南漕运万里河道,万千漕船,数十万船夫吏卒,经年流转,年岁日久,难免滋生细碎陋习。底下小吏贪小利、船夫私藏粮米、闸口偶有私收规费,此乃百年积弊,屡禁难绝。”
他语气坦荡,全然一副体恤民情、深知难处的重臣姿态。
“老夫镇守漕运十七年,日日整肃、月月稽查、年年申令。奈何底层人数庞杂、链条冗长,总有宵小之徒顶风犯禁,实属防不胜防。老夫身为总督,辖治不严,亦有失察之过。”
一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将滔天巨贪的体系性腐败,尽数归为底层零星陋习、百年积弊、个人失察。
把结党绑官、垄断财脉、操控吏治的滔天大罪,轻轻化为无伤大雅的管理疏漏。
既认小错,便堵死了魏鸣深究大罪的路。
魏鸣眸色微冷,唇角勾起一抹淡而锋利的弧度。
果然老狐狸。
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
“总督所言,晚辈明白。”魏鸣不急不躁,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可若是底层陋习,为何朝廷数次核查,次次无迹可寻?若是零星贪利,为何江南半省官员,人人缄口、无人敢言、无人敢举?”
“若是小节疏漏,何来三年千万税银凭空亏空?”
三连追问,层层递进,直指核心死局。
堂中清风骤停,竹影不动。
张安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淡去几分。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锦衣卫。
年纪轻轻,却目光如炬、心智如铁、言语如刀,全然没有寻常京中年轻官员的浮躁怯懦、易被拿捏。
十七年来,南下查漕运、查亏空、查吏治的钦差御史不知凡几。
有人威逼,有人利诱,有人急躁,有人怯懦。
唯独眼前这魏鸣,冷静、通透、沉得住气,且敢捅天窗、敢掀底牌。
张安缓缓敛去所有温和伪装,端坐椅上,姿态依旧儒雅,语气却多了几分沉凝威压。
“魏百户似乎认定,江南税银亏空,与老夫脱不了干系?
不再迂回,不再遮掩,终于正面接招。
魏鸣迎上他的目光,坦荡对视,寸步不让:“晚辈不敢妄定罪责,只知一事。”
“江南漕运之弊,不在卒,不在船,不在闸口,不在州县。”
“在规矩。”
“而掌规矩之人,便是总督大人。”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张安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厉,却带着执掌权柄半生的漠然与自负。
“少年锐气,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眼,目光幽深如古井,沉沉落在魏鸣身上,缓缓道出一句诛心之语:
“百户可知,历来查江南漕运者,人人皆如你一般,眼底有光、胸中有义、手中有剑。”
“可最后——皆沉于江南。”
温和的劝告,化作无声的威胁。
这是前辈对后辈的敲打,是巨网掌控者,对破局者的最后警示。
魏鸣毫无惧色,脊背挺直,眸色凛冽如霜。
“前人沉,是前人无路。”
“晚辈今日至此,便是为江南开路。”
张安凝视他片刻,缓缓颔首,神色恢复平和,却已是彻底冷硬的平和。
啪啪两声轻拍,落于寂静堂中,不响,却极具分量。
廊下应声走入四名青衫仆从,两人一箱,步履沉稳,抬着四口漆黑实木樟木箱,稳稳落于青砖地面。
箱盖严丝合缝,锁扣沉沉,箱体落地时发出厚重的闷响,不用开验,便知内里满载货银。
四口箱子,整齐排列在堂中,像四座无声的山岳,横亘在魏鸣眼前。
张安端坐案前,神色恬淡,语气轻飘飘的,仿佛送出的不是四万两足以倾覆寻常官员心性的巨资白银,不过是几碟寻常茶点。
“这箱子里有四万两白银,是老夫前日从底下查处一七品盐官所缴纳,赃银收缴入库,还未及造册上报朝廷。”
“百户大人初至江南督办吏治,千里奔波,劳苦万分。朝中查案,向来要有实证、要有功绩,你年少担重任,初出茅庐,最缺的便是一桩拿得出手的差事、一桩能禀奏圣前的实绩。”
“这四万两,你大可拿去。或入卷宗、报于圣上,算作你南下首功,肃清地方贪腐;或自行处置、贴补用度,老夫绝不过问,更不会对外吐露半字。”
话音落下,堂中气氛彻底变了。
魏鸣垂眸,目光扫过四口黑木箱子,眼底无半分贪意,亦无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刺骨的清明。
四万两。
刚好是七品小吏所能犯下的最大贪腐数额,刚好是一名钦差南下最体面的述职功绩,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张安根本不是在送钱。
他是在打发乞丐。
想用一个底层小官的罪名、一笔微不足道的赃银,草草了结魏鸣此次南下的所有差事,用蝼蚁之罪,掩盖漕运总督滔天的巨贪巨腐。
拿小过掩大罪,以小功堵严查。
十七年深耕宦海,此人的心机城府,当真可怖。
良久,魏鸣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没有看银子,反而定定看向张安,少年声音清冽,字字铿锵,震碎满室温柔假象。
“张总督好生慷慨。”
张安微微颔首,温声笑道:“老夫确实欣赏你这个后辈,况且为官一场,当为后辈铺路,实属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