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雅利洛之前,秦随安发现这颗星球上的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就好像一颗冻了七百年的种子突然开始冒芽,到处都能看到贝洛伯格居民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期待表情。
此时,雅利洛的近地轨道上停满了飞船,大的小的,各种型号各种涂装,密密麻麻地排成一片,跟赶集似的。
一打听才知道,全是「以太战线」的官方人员。
不出所料,桑博最终还是把乔瓦尼给磨下来了。
具体怎么磨的他不清楚——是用了他那套“老桑博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的说辞,还是抓住了乔瓦尼什么把柄,又或者单纯就是靠脸皮厚度把对方的耐心耗光了。
但结果摆在这里:以太战线的总决赛,搬到雅利洛来了。
这颗被星际社会遗忘了几百年的冰雪星球,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从银河系犄角旮旯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名字,变成至少有人谈论的地方。
以太战线的曝光量不是开玩笑的,那些参赛选手的粉丝团、跟风来的游客、嗅觉灵敏的星际商贩,会像闻到花香的蜜蜂一样一窝蜂地涌过来。
贝洛伯格的街道上很快就会出现外星面孔,下城区的屋子旁边说不定会支起卖外星小吃的摊位,矿业区的矿工们下了班可能会被拉去跟游客合影——想想那个画面,秦随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本来想嘚瑟一把,挑块地给自己和伙伴们建一组雕像,用以纪念这些的努力,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就像他对彦卿说的那句——他只需要这一代贝洛伯格人记住他就够了。
之后,他去找布洛妮娅,问她能不能借个地方存放东西。
布洛妮娅把他带进了大守护者办公室,推开书柜后面的暗门,露出一间不大的暗室。
秦随安走进去,插了一个维生信标。
布洛妮娅和希儿站在暗室门口,看着他把一切弄好。
然后秦随安直起身,朝她们挥了挥手。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从暗室里消失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希儿先开了口,拿手肘捅了捅布洛妮娅的胳膊,布洛妮娅往旁边缩了半寸。
“你就这么放心把自己藏身用的秘密空间暴露给外人?万一他在里面装了什么监控器、窃听器、炸弹——你怎么办?”希儿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布洛妮娅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好几秒才回答。
她的语气很复杂:“他是个好人,不是吗?”
希儿一听这话,往后退了半步,双臂往胸前一抱。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表情布洛妮娅再熟悉不过——这是希儿准备说掏心窝子话的时候才会摆出来的姿势。
不是吵架的前奏,是“有些话我今天不说就憋得睡不着觉”的前奏。
“我先说明白啊,我不是在挑拨离间,也不是那种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我就提醒你一句。”
她把两只手从胸前松开,往口袋里一插,语气努力维持着随意:“你们才相处了多久?十天?二十天?布洛妮娅,你就不怕他是个伪善的骗子吗?你就不怕整颗雅利洛——你拿命去护的这颗星球,将来有一天变成他掌心里的一个玩物?”
布洛妮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鬓角散下来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然后她抬起头,盯着希儿的眼睛,嘴里蹦出一个字。
“怕。”
希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原本以为布洛妮娅会像以前一样,随便找个说辞把她的担忧挡回去——比如“我有我的判断”,或者“我相信他”,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布洛妮娅最擅长这个。
可今天这位大守护者居然反常地说了实话,这让希儿积攒的一肚子道理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让他——”
布洛妮娅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冷风灌进来,但和以前那种刺骨的寒风不一样——以前的风是冰做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扶着窗框,回头看向希儿:“希儿,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贝洛伯格的空气,变清新了许多?泥土变得松软了许多?”
希儿眨了眨眼睛,扯着嘴角,语气有点干:“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啊?我还以为是史瓦罗那家伙给自己装了个空气过滤器,连带着把整个贝洛伯格的空气给净化了呢。”说完她还特意翕动了几下鼻子。
布洛妮娅扶住额头,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成了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希儿……”
“怎么了嘛!我又没说错!他那个铁疙瘩脑袋又不是不能装过滤器!”希儿理直气壮地辩解了一句。
布洛妮娅决定不跟她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让那股裹着泥土气息的风灌满了整个办公室,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语气沉了下来,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总之,我前不久收到了史瓦罗先生发来的数据报告。”
“他监测到,原本很多因为过度开采导致地髓枯竭的矿脉,正在奇迹般地复苏。其中——包括那些四百年前就已经被挖空、连矿渣都不剩的老矿脉。”
她说完这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下,给希儿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希儿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还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在上一次会议上公布。”布洛妮娅的眼神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办公桌旁那盏地髓取暖器上,“原本,贝洛伯格剩余的地髓储量只够维系城市大约二百三十一天的能量供给,误差在七天左右。”
“这是史瓦罗计算过无数次的结果,不会有错。”
“但是昨天,他发来了更新后的数据——二百三十一天这个数字正在被不断刷新,延长趋势超出了他预测模型的上限。”
“换句话说,贝洛伯格直接在能量储备上从濒危变成了满血复活。再也不用担心寒潮来临时有人冻死街头,再也不用为了节省能源把下城区的供暖掐掉。”
她说到这里,声音却没有任何轻快的意思,反而越来越重。
“而这,只是我看到的最基础、最不起眼的现象。这种经天纬地的力量,我没有从星穹列车的任何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所以我感到深深的震撼,也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的目光从希儿脸上一掠而过,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想让最好的朋友看到自己眼底那一点藏了很久的不安。
“我的母亲教过我察言观色的本事。在我和托帕小姐一起去见他的时候,在他的眼里——我从头到尾,没有看到过任何渴望。”
“不是隐藏得好,是真的没有。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雅利洛上的一切人和物,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所以,我害怕……”
她的话戛然而止。
布洛妮娅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以希儿的性格,听了这些东西,回去之后肯定会翻来覆去地琢磨,把所有的压力都往自己肩上扛。
希儿就是这样的人,她骂人的时候声音最大,但心里装的心事也最多。
布洛妮娅后悔了。
她闭上嘴,抿紧嘴唇,带着一种做了错事之后的心虚,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希儿的脸。
果不其然。
希儿那张总是明媚的脸上,此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的拳头攥着,露出极不甘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