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高站在原地,低头在纸上飞快的记着刚刚赵承钧说的所有话。
等他记完之后抬起头,赵承钧已经离开朝着黏土堆的方向走去了......
没一会儿,渭水北岸的加工场上便响起震天的锤声。
自从赵承钧走后,嬴高一刻都没离开过碎石堆。
他按照赵承钧教他的方法,把每一块砸出来的碎石都跟赵承钧给出的样品对比了。
合格的放到筐里,不合格的放到一边。
旁边十个匠人抡锤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嬴高的手上已经沾满了白石残留的粉末。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赵承钧从黏土磨盘那边看完之后重新回到白石堆。
一来,他都没看嬴高一眼,径直的走向那装满碎白石的筐前。
然后弯腰拿起一把。
他刚看第一眼,他的动作便停下了。
随后他从那一把碎石里挑出一块,把断面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把这一把放了回去又抓了第二把。
嬴高注意到了赵承钧的动作,他站起来,朝赵承钧那边了走了过去。
“赵先生......”
嬴高刚走到赵承钧身旁,砰的一声,赵承钧直接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那筐白石。
碎石哗啦啦倒了一地,有几块弹起来砸在嬴高脚边。
见状,嬴高接下来的话卡到嘴边。
赵承钧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碎石走到嬴高身边。
随后又拿起其中一小块举到嬴高眼前。
“你看看这个。”
嬴高低头一看。
眼前的这块碎石的断面中间,有一条灰黑色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这种东西你也往合格筐里放?”
赵承钧的声音之大,甚至压过了锤石的声音。
嬴高张了张嘴没说话,因为他确实看漏了。
“赵先生,我......”
不等嬴高说完,赵承钧便伸手打断他。
“不要解释。”赵承钧的语气里听不出生气,只有失望。
“之前我跟你说的很清楚,断面发灰发黑的不能用。”
说完,赵承钧又指向一旁正在锤石的匠人们。
“他们负责碎石,负责体力活,所以他们根本不可能仔细观察每一块白石合不合格。”
“我讲这件事交给你了,为什么不认真?”
嬴高听着赵承钧失望的语气,他只感觉自己的脸滚烫如火。
“若是我没发现,就这一块劣石混进窑内,整座炉都会报废。”
“就因为这一块小小的石头。”
嬴高站在原地,脖子根部已经红透了。
他并未开口反驳。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便直接蹲回那堆倒在地上的碎石旁边,又开始一块一块重新筛。
赵承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周围的匠人们已经吓傻了,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偷偷互相使眼色,脸上全是惊骇。
但没有人敢开口。
......
田埂上。
在距离众人三里外的地方,嬴政的銮驾停在此处。
銮驾内的嬴政,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都看在眼里。
随后嬴政笑了一下,放下车帘。
“蒙毅。”
驾车位旁边,蒙毅探过头来。
“再调百名壮劳力,今日之内送到渭水北岸。”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没有下车。
銮驾调头,朝咸阳方向驶去。
......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转眼两日的时间便过去了。
这两天里,赵承钧几乎没怎么合眼。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回转窑的框架已经搭好,该准备的材料也已全部准备好了。
而现在,便是要开始铺设耐火坯了。
但是上午过去了,耐火坯的第一层都没铺好。
因为赵承钧的要求太高了。
缝宽了不行,歪了不行,只要有一点不合格的都要推倒重铺。
匠人们被他折腾得叫苦不迭,但没人敢吭声。
因为赵承钧比他们还拼。
嬴高全程跟着。
经过前几日赵承钧失望的语气后,嬴高这几日干的所有活全都打了十二分精神。
以至于这两天下来,他两双手磨出了四个血泡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傍晚,赵承钧从窑膛里爬出来的时候,咳了好几声。
嬴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就是赵承钧右手的三根手指,竟然变得透明了一些。
随后他摇了摇头,他认为是他这几日太累了,眼睛有些花了便没再管。
然后便继续记录赵承钧说的窑膛数据。
......
又过了两日,子时刚过,时间刚好卡在第五日。
渭水北岸的火把把半片河滩照得通亮。
最后一块耐火坯被嵌入窑顶的出烟口旁边。
赵承钧亲自用铁片刮了一遍砌缝,确认没有多余的毛刺之后,才从窑顶上下来。
赵承钧站在两座窑前,仰头看着这座他亲手设计、亲自盯着砌出来的窑。
这几日他休息的很不好,以至于刚站好,他脑袋一晕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嬴高在一旁即使的扶住了他。
赵承钧朝着嬴高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站了一会儿,待到彻底缓过来后,才开口下令。
“温窑!”
嬴高立刻转头朝着等在旁边的匠人们喊了一声。
“点火!”
柴火被塞进燃烧室,火光从窑头的侧风口蹿出来,热浪扑面而来。
赵承钧把手放在窑壁外面,感受着温度的变化,嘴里不住的说出各种数据。
嬴高站在他身旁飞速的记录着......
没一会儿,待到窑内的温度彻底上来之后,他才放下手。
嬴高记录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就在两人刚转身,一个骑着快马的人,便带着一个食盒和木箱交给嬴高。
嬴高接了过来,食盒里装的是吃食,吃食上面还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食盒是给赵承钧的,然后医者是留在渭水北岸,以备不时之需的。
嬴高见状,打开木箱,里面果然是药材和针具。
至于那位骑着快马的人,则是嬴政派来的医者。
嬴高把食盒端到赵承钧面前。
“赵先生,是父皇送来的。”
赵承钧低头看了一眼食盒,没动。
他的目光还在窑壁上。
“温窑要烧到明日午时。”赵承钧的声音有些沙哑,“温完之后,就可以装料了。”
嬴高点了点头,没说话。
随后赵承钧用还没呈透明状的手拿起食盒里的一块饼,咬了一口。
三两下便吃完了一块饼。
吃完后,赵承钧也没有停太久,转头开始盯着窑壁。
嬴高站在旁边,他看着赵承钧如此着急,他不知道为何。
明明这件事可以慢慢来,为什么要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这难道不会累坏自己的身体吗?
他不懂,但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