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长。
长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楼望和扶着墙壁往前走,手里的金色玉石已经冷却了,像一块温热的炭,不再灼人,但那股暖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爬到胸口,爬到眼眶,把他被伪透玉镜震伤的地方一点一点熨平。
他的眼睛还在疼。透玉瞳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像有人拿针往瞳孔里扎,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他眨了眨眼,视野里全是重影——三个通道口,三个自己,三个金色的光点在前方忽明忽暗。
“三个就三个吧。”他嘟囔了一句,随便选了一个往前走。
走对了。
重影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合成了一个——沈清鸢站在通道尽头,弥勒玉佛在她掌心里发着光,那光照亮了方圆三丈的空间。秦九真蹲在她旁边,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你这个人,”沈清鸢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而是,“说好了随后就到,你这一‘随后’,随了快一个时辰。”
楼望和想笑,嘴角刚扯起来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路上堵。”
“堵?”
“黑石盟的追兵堵到通道口了。”他靠着墙滑坐下来,把手里那块金色玉石扔给沈清鸢,“夜沧澜退了,暂时。这东西你看看。”
沈清鸢接住玉石,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龙渊玉母的碎片。”
“你见过?”
“没见过。但弥勒玉佛认得。”她把玉佛靠近那块金色碎片,佛身上的秘纹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沉睡的经脉被唤醒。那些纹路从佛像的眉心开始蔓延,流过袈裟的褶皱,流过合十的双手,最后汇聚在底座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幅地图。
“这是什么?”秦九真凑过来看。
“寻龙秘纹的全貌。”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我沈家守了五代人的东西,今天终于看到了全貌。”
楼望和没说话。他盯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透玉瞳自动运转起来,把每一道纹路都刻进了脑子里。那幅地图画的是一座山,山腹里有一条龙,龙盘着一块圆形的石头。石头是空心的,里面画着一只眼睛。
“眼睛代表透玉瞳。”他说。
“龙代表龙渊玉母。”沈清鸢接话。
“山是昆仑玉墟。”秦九真难得正经一回,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这个位置,就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地图上的标注很清晰——他们离龙渊玉母已经很近了,近到不可思议。但地图上还有一个标注,画在龙渊玉母的旁边,是一个黑色的人影,手里握着一面镜子。
“伪透玉镜。”楼望和沉声道,“这地图至少是几百年前画的。几百年前就有人预言了黑石盟。”
“不一定是预言。”沈清鸢把玉佛翻过来,底座上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上面写着——‘邪镜现,玉母眠。三玉聚,龙渊醒。’邪镜就是伪透玉镜,三玉是透玉瞳、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唤醒龙渊玉母需要三玉共鸣。但如果邪镜也在,玉母就会被污染。”沈清鸢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玉佛的光,“夜沧澜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他会抢在我们前面下手。”
话音刚落,整个通道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是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一种沉闷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玉石的岩壁,穿过靴底的鞋底,穿过骨头,直接震在心脏上。
咚。
咚。
咚。
三声。
每一声都慢了半拍,像心跳,但比任何心跳都沉重。
“龙渊玉母。”楼望和撑着墙壁站起来,“它在动。”
“不可能。”沈清鸢盯着弥勒玉佛,“玉佛没有反应——玉母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醒。”
“不是自然醒。”楼望和的透玉瞳穿过层层玉壁,看见了通道最深处的景象。他的脸色变了,“夜沧澜在强行唤醒它。”
“他从哪进去的?”
“不知道。但他手里的伪透玉镜可以模拟透玉瞳的部分能力。”楼望和攥紧拳头,“我们开门的时候,震碎了伪透玉镜的一面,但那面镜子有两面。他用另一面找到了别的入口。”
秦九真骂了一声娘。
不是气话,是真骂。他这人平时吊儿郎当,但一急就骂人,骂得中气十足,像要把屋顶掀翻。
“别骂了。”沈清鸢把仙姑玉镯褪下来,递给楼望和,“拿着。”
“这是你沈家的——”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沈家的李家的。”沈清鸢把镯子塞进他手里,“我带着弥勒玉佛,你拿着仙姑玉镯,九真的火玉髓还在。三玉分开的时候各有各的用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钥匙。现在我没法用镯子了,你代替我。”
楼望和低头看着手里的镯子。玉镯温热,上面还带着沈清鸢的体温。
“你信我?”
“信。”沈清鸢说,“你欠我一条命,欠债的人不敢跑。”
她说着,已经带头往通道深处走去。
楼望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女人的逻辑永远这么奇怪——不是“你值得信任”,而是“你欠我一条命所以不敢跑”。但偏偏这种逻辑,让人听了心里踏实。
三个人沿着通道往前走。嗡鸣声越来越响,通道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碎玉从穹顶上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硫磺,不是焦糊,而是——悲伤。
对,悲伤。
像走进了某个巨大生物的眼泪里。
“玉母在哭。”沈清鸢突然停下脚步,“它在抵抗邪镜的能量。抵抗不了,就哭。”
“玉石也会哭?”秦九真问。
“玉石不会哭,但玉母不一样。”楼望和接话,声音很低,“它是活的。活得越久的东西,痛苦的时候越安静。”
他又想起玉麒麟说的那句话——上一个透玉瞳传人,死了。上上一个,也死了。都死在龙渊玉母面前。
他们死的时候,玉母是不是也在哭?
通道到头。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空间。比之前在裂缝里看到的还要大,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只蚂蚁,掉进了足球场。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柔和的荧光,像极光一样缓缓流动。地面不是岩石,是整块的玉石,平整如镜,光可鉴人。但玉石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淡金色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
空间正中央,是一块原石。
那石头有一栋房子那么大。椭圆形,通体漆黑,但在黑里面又透着光,像把整条银河压缩进了石头里。石头的表面刻满了秘纹,和弥勒玉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但更密,更复杂,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碑林。
龙渊玉母。
它真的是一块石头。
但又不是石头——它在呼吸。那低沉缓慢的节奏,每一下都让整个空间跟着震动。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不是往外流的,是往回吸的,像伤口在愈合,又像嘴唇在翕动。
夜沧澜站在玉母前方十丈的地方。
他高举着伪透玉镜,镜面朝下,射出一道漆黑的能量光柱,狠狠扎进玉母的顶端。玉母发出低沉的悲鸣,表面的秘纹疯狂闪烁,抵御着黑气的侵蚀。但黑气太浓了,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绺一绺地往里渗。
“住手!”
楼望和的吼声在空间里炸开。
夜沧澜转过头。他的脸上全是血,伪透玉镜的裂纹划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镜柄往下淌,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嘴角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
“来了?正好。”他把镜子往下压了一寸,“三玉共鸣需要三个人。你们来了,我省了找人的麻烦。”
“你疯了。强行唤醒玉母,整个昆仑玉墟都会塌。”
“塌就塌。”夜沧澜的笑声像夜枭,“塌了一座山,换一块龙渊玉母。这笔账,我觉得划算。”
他把伪透玉镜猛地往下一插。
黑光暴涨。
玉母发出一声哀鸣,那不是声音的哀鸣,是灵魂的。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在心里剜了一下。秦九真直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沈清鸢脸色惨白,弥勒玉佛在她手里剧烈颤抖;楼望和眼眶里的金光忽明忽灭,透玉瞳被邪镜的能量压制得几乎睁不开。
“愚蠢。”夜沧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以为三玉共鸣是钥匙?没错,是钥匙。但不是开玉虚圣殿的钥匙。是开龙渊玉母的钥匙。把你们的能量注入玉母,它就能完全苏醒。而我——摘桃子就行。”
他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阴测测的,像蛇在蜕皮。
楼望和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腿像灌了铅。邪镜的压制力太强了,强到每一寸皮肤都在往下坠。但他还是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他把仙姑玉镯戴在自己手腕上——小了,箍在腕骨上硌得生疼,但一股清凉的力量从镯子里涌出来,沿着血管往上冲,冲散了部分黑气。
“清鸢,九真。”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照夜沧澜说的做。把三玉的能量注入玉母。”
“你疯了?”秦九真大喊,“他就是在等着——”
“我知道。”楼望和打断他,“但玉母快撑不住了。与其让他强行污染,不如我们先唤醒玉母。玉母醒了,是谁的还不一定。”
沈清鸢盯着他的眼睛。
两个呼吸后,她点了点头。
不是被说服了,是信了。信楼望和的判断,信他的透玉瞳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怎么注入?”她问。
“把玉对着玉母,用自身的能量催动它。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玉同源,能量相通。”
沈清鸢举起弥勒玉佛。佛像的秘纹亮到极致,金光从她掌心溢出,像一道细细的溪流,注入龙渊玉母的体内。
秦九真咬着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火玉髓。火玉髓的温度骤然升高,把他手掌烫得滋滋响,但他没松手。一道赤红色的能量从他掌心射出,也注入玉母。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
他把仙姑玉镯贴在眉心,透玉瞳和玉镯的能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比另外两道加起来都粗。
三道光柱同时注入龙渊玉母。
玉母的表皮开始龟裂。
不是被破坏那种裂,是孵化那种裂——蛋壳破了,里面的东西要出来。
夜沧澜哈哈大笑。
“对!就是这样!注入,全都注入!”他举起伪透玉镜,黑气猛地膨胀,把三道光柱全部裹了进去,疯狂汲取,“三玉的能量,连同玉母的能量,全都归我——”
话没说完,玉母炸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那块房子大小的原石表面全部龟裂,然后同时剥落。石壳落在地上,碎成齑粉。石壳里面,是一团光。
金色的光。
像一轮太阳从地底升起。
光芒所到之处,黑气消融,邪气退散。伪透玉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镜面再次裂开,这次不是一道纹,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了整个镜面。夜沧澜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楼望和也跪了下去。
不是被震的,是被抽干的。
透玉瞳的能量、仙姑玉镯的能量、他自身所有的气力,都被玉母吸走了。他跪在地上,手撑着玉石地面,整个人像被掏空的麻袋。沈清鸢和秦九真也一样,三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而那团金色的光,在击退邪镜之后,开始收缩。
慢慢凝聚。
凝聚成一个人形。
不是大人,是小孩。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赤着脚,穿着金色的裙子,头发是白色的,像雪的瀑布。她睁开眼睛,眼睛是金色的——和透玉瞳一模一样的金色。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人。
然后她笑了。
“睡了好久。”她的声音清脆,像玉磬敲击,“谢谢你们叫我起床。”
她赤着脚走到楼望和面前,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的眼睛,和上一任一样好看。”
楼望和抬头看着她。
“你是……龙渊玉母?”
“不是。”小女孩歪着头,笑得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猫,“我是玉母的女儿。你们可以叫我——龙渊。”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墙边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夜沧澜。
笑容消失了。
“就是你,用假镜子戳我家的房顶。”
她的声音还是清脆的,但空气忽然降了温。
不是比喻。
是真的降了温。玉石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有些东西,看着小,脾气大得很。石头是这样,人也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