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天际刚抹开一线鱼肚白,台儿庄外围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
日军濑谷支队前沿主阵地,瞭望哨的伍长正攥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雾里的动静。
昨夜坂本支队穿插成功、国军一三九师溃退的战报刚传过来,阵地上到处是松懈的气息——没人觉得西南军敢主动出击,更没人觉得他们敢在大雾天摸上来。
可伍长心里总发慌。
地面在抖。
很轻,像远处过马队,却震得脚底板发麻,连脚边的碎石子都在轻轻跳。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雾里只有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风一吹,一股浓重的柴油味顺着雾钻进来,呛得他喉咙一紧。
“敌袭!!”
他扯着嗓子嘶吼,一把抄过哨位上的铜哨,拼尽全力吹了起来。
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晨雾,刺进每一条战壕。
战壕里的日军瞬间炸了锅。
有人抓着步枪往战位冲,有人踹醒还在打盹的战友,炮兵光着脚往反坦克炮位跑,钢盔碰撞声、拉栓声、军官的嘶吼声乱成一片,却丝毫不慌——这是第十师团的老部队,从华北打到徐州,什么阵仗都见过。
“慌什么!”前沿小队长拔出军刀,指着雾里啐了一口,“支那人的杂牌袭扰而已!重机枪架起来!反坦克炮准备!”
在他的认知里,中国军队最多就是几百步兵摸上来夜袭,根本不可能有装甲部队。
三秒后。
雾里亮起一点刺目的火光。
“轰!”
西南军坦克的第一炮,直接砸在瞭望哨上。
整座木制哨位连人带柱子,瞬间炸成了漫天碎木,伍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碎成了血沫。
紧接着,晨雾深处,数十道黑影同时撞了出来。
楔形装甲阵列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直直捅向日军阵地。坦克炮管交替喷吐火舌,一炮接一炮砸在日军工事上——沙袋垒成的掩体一碰就碎,土木结构的机枪位撞上就飞,连半米厚的土墙都像纸糊的一样,应声塌成废墟。
履带碾过铁丝网,碾过弹坑,碾过来不及躲开的日军士兵,闷响混着惨叫,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开火!给我开火!”
小队长嘶吼着挥刀。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子弹暴雨似的扫在坦克装甲上,叮当作响,只留下一串白印,连皮都没破。
反坦克炮仓促开火,炮弹“当”的一声砸在领头坦克的正面装甲上,直接弹飞出去,炸在旁边的泥地里,掀了半天黑泥。
炮位上的日军炮兵脸瞬间白了。
“穿甲弹!快换穿甲弹!”
话音未落,一发坦克炮精准砸在炮位上。
“轰隆!”
整门反坦克炮连带着三个炮兵,瞬间被炸成了碎块,零件混着血肉溅得满战壕都是。
西南军步兵跟着坦克压了上来。
冲锋枪的扫射声连成一片,战壕里刚探出头的日军士兵,瞬间被扫倒一片。有人抱着反坦克手榴弹想跳出去炸履带,刚起身就被打成了筛子,摔回战壕里,手榴弹在自己人中间炸开,血花混着泥土溅得满墙都是。
最前沿的散兵坑里,二等兵龟田抱着步枪缩在坑底,浑身发抖。
五分钟前他还在跟战友吹嘘,等打进徐州城要去喝花酒。
五分钟后,头顶就是坦克的履带轰鸣,身边的战友半个身子被炸飞,肠子挂在坑壁上,还在冒着热气。
他想爬起来跑,腿却软得像面条。
第二辆坦克碾过散兵坑边缘,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听见身边的惨叫一声接一声,然后越来越稀,越来越静。
等他顶着一身泥血爬出来,前沿第一道战壕,已经没几个能喘气的了。
右翼坂本支队的后方补给线,乱得更彻底。
西南军穿插部队像一把尖刀,直接掐断了公路。坦克斜着撞开辎重车队的头车,车厢里的弹药箱滚了一地,被后续坦克碾得砰砰炸响。押运队的日军端着步枪想结阵抵抗,被车载机枪扫得像割麦子似的成片倒下。
油罐车被炮弹命中,冲天大火裹着黑烟拔地而起,把半边晨雾都烧得通红。
冲锋号在整条战线同时吹响。
一声接一声,从左翼到右翼,绵延几十里,像潮水拍在礁石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台儿庄的断墙上,孙连仲拄着军刀,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远处雾里炸开的连片火光,听着震得城墙都在抖的炮声,看着那道钢铁洪流一路往前碾,日军的阵地像纸糊的一样一层接一层碎掉。
手里的军刀滑了一寸,又被他死死攥住。
“来了。”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只说了两个字。
身后,那些守了三天三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一个个扒着断墙往前看。
有人手里的通条“当啷”掉在砖上,浑然不觉。
有人咬着牙,眼泪顺着满是硝烟的脸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嘴唇上,咸得发苦。
靠在城垛上的老兵抹了一把脸,手都在抖,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真来了……狗日的小鬼子,你们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