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户部衙门内室。
林默正端着碗热粥往嘴里送。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门口的护卫刚要拦。
信使一把扯开羊皮袄,露出里面代表着辽东八百里加急的红底金字令旗。
“边关军情!闲人退避!”
他冲到内室门槛前,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上。
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竹筒。
双手高举。
林默放下粥碗,大步走出门。
一把接过竹筒。
竹筒外表沾满了泥,封口的火漆印记上,赫然是一头展翅欲飞的雄鹰。
这是他跟出云国镇守主将张武之间,单线联络的绝密印记。
林默屏退左右,回到屋内。
关死房门。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
信的前半段,全是用炭笔涂画出来的粗犷大字,字迹潦草得跟狗爬一样。
这是张武在汇报石见银山的开采进度。
高炉运转正常,矿奴数量充足,第二批银锭已经在装船的路上。
看到这里,林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然而。
当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落在绢帛的下半段时。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阵剧烈收缩。
呼吸瞬间停滞。
【大军扫荡九州沿海,清剿幕府残余水师据点。】
【截获一艘形迹可疑之无帆商船。】
【船上非倭人,皆操大明官话之汉人水手。】
看到这几行字,林默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张武在信中继续写道。
他觉得不对劲,直接把这帮人抓进军营,用辽东军中最残酷的刑罚,扒了这帮人三层皮。
硬生生撬开了他们的嘴!
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海商!
他们,竟然是当年替足利义继打掩护、助其逃出京都的那批海商旧部!
足利义继那个阴毒的狗军师!
在京都城破之前,从地道跑了。
林默一直以为,那条丧家之犬不是死在乱军之中,就是饿死在了哪个山沟里。
没想到!
这股幕府残党不仅没死绝,甚至还有一支精锐力量蛰伏了下来,在暗中疯狂活动!
更让林默脊背发凉、浑身冒出冷汗的,是绢帛上的最后一行字。
【审讯查实,此伙海商与大明本土接头之暗号为——】
【红泥茶砖。】
红泥茶砖!
他太熟悉这个词了。
洪武年间,有一桩案子,走私军火企图谋反的“陈大富商行”。
用的就是这特娘的接头暗号!
陈大富满门抄斩的血迹早就干透了。
可这条走私暗线,竟然像百足之虫一样,死而不僵!
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给海外的足利义继残党输送着续命的金钱和情报!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贪墨白银了。
这是通敌!是叛国!
……
两炷香后。
沈煜被亲卫紧急叫往林默的内室。
林默一言不发。
直接将张武的那份绢帛密信,重重地拍在沈煜的胸口上。
“看看。”
沈煜满脸疑惑地展开绢帛。
目光扫过。
仅仅看了十几个字。
沈煜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铁青!
“暗号?足利义继的残党?”
沈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信的末尾空白处。
张武附带了一份从那些海商嘴里撬出来的名单。
一共三个名字。
全是在福建沿海频繁活动的中间人。
“查。”
林默转过身,背对着沈煜。
“动用你在各部府邸、茶馆酒肆安插的所有暗线!”
“停止手里的一切其他活计!”
“我要这三个人的祖宗十八代、平时跟谁睡觉、吃过什么饭,全丝毫不差地摆在我的案头上!”
沈煜什么废话都没说。
转身大步冲出了房门。
接下来的三天。
整个金陵城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歌舞升平、百官上朝的安宁景象。
但在那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
却掀起了一场惨烈到极点的惊涛骇浪。
沈煜彻底急了眼。
他亲自带队,把兵部、刑部的几十个卷宗室翻了个底朝天,满地的灰尘。
无数暗探化妆成乞丐、货郎,甚至在深夜直接摸进了福建按察使在京城的私宅。
一点点搜罗、一点点拼凑。
第三天深夜。
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敲响三下。
沈煜再次踏进了林默的书房。
“砰!”
一份整理得厚厚的宗卷,被他重重地拍在林默的面前!
连带起桌上的砚台都震了一跳。
“查清楚了!”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食指,死死点在宗卷上张武给的第二个名字上。
林海,福建建州茶商。
“这个林海。”
沈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疯狂跳动。
“明面上,他就是一个在建州倒腾武夷岩茶、走南闯北的普通商贾。”
“干干净净,查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沈煜眼里爆出杀机。
“他姐姐嫁的男人。”
“是这金陵城里,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的府上管家!”
沈煜猛地抬起头,直视林默的眼睛。
“吏部尚书。”
“张紞府上的大管家!”
张紞!
那个在奉天殿上,手捧笏板,道貌岸然。
打着防微杜渐的旗号,满嘴家国大义,强行逼着自己设立东洋银路专衙的吏部天官!
这大明朝文官集团最顶端的几个人之一!
竟然玩这种把戏!
果然,为了钱,这帮人做出什么样的的操作都不足为奇。
张紞跟陈大富的那条走私线,从来就没有因为杀头而断绝过!
陈大富倒了。
张紞这只老狐狸,就立刻斩断了明面上的联系。
暗中换了自己老婆家那边的亲戚当白手套,继续在沿海倒腾着见不得光的走私买卖。
而足利义继这只狡猾的丧家之犬。
逃出倭国后。
竟然顺着当年买卖军火的老线,跟大明朝堂的顶级权臣直接接上了头!
“好大的一盘棋啊……”
沈煜抹了一把汗。
“老林!”
“咋搞!”
林默缓缓闭上眼睛。
这帮倭人动作也太快了,这才多久,就搭上吏部的线。
不能拖了!
那双平时毫无波澜的死鱼眼里,此刻再也没有算账时的精明。
只剩下纯粹的杀机。
“张紞……”
“既然你活腻了。”
“这金陵城,也该再下一场血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