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吏部尚书府邸。
地面上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满是一派清流文官的素雅做派。
可在这座府邸地下极深处。
却藏着一间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逼仄密室。
张紞这老头微闭着眼睛,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木头。
“咔哒——”
墙壁最里侧的阴暗角落,突然发出一声沉闷艰涩的轴承摩擦声。
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厚重青石板,缓慢地往里凹陷。
翻开了一道暗门。
张紞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那个漆黑的洞口。
一个高壮的黑影,顺着暗道低头钻了进来。
这人身上披着一件完全被雨水浇透的蓑衣,脚底的泥水顺着草鞋往下滴答。
来人正是福建建州的大茶商。
林海。
也是张紞在沿海走私网里,最核心的一只白手套。
林海没敢往前走,就站在墙根底下,粗暴地把身上那件湿透的蓑衣扯下来。
随手扔在旁边的地上。
“尚书大人。”
林海往前迈了两步,走到紫檀木方桌前。
他肩膀往下猛地一沉,将一直死死护在后背上的一个粗布包袱解了下来。
双手拖着包袱底。
“砰!”
沉甸甸的包袱被他狠狠砸在桌面上。
发出沉闷、极具分量的撞击声!
张紞没吭声,下巴微微扬了扬。
林海伸出粗糙的大手,抓住包袱皮的两个角,用力往外一扯。
“哗啦!”
布包散开。
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
十根熔铸得四四方方、足色足两的大黄鱼金条,瞬间滚落出来!
刺目的金光。
简直要晃瞎人的眼!
“这是孝敬大人的。”
林海喉压低了嗓音。
“足利义继的人,上岸了。”
听到这个名字,张紞原本半阖着的眼皮猛地往上一撩。
足利义继!
那个被大明三十万铁骑打得如丧家之犬、连京都都没守住的幕府军师!
“他还活着?”
张紞的声音干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不仅活着。”
林海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压。
“他带着那些从地道里跑出来的幕府残党,一路往北,逃到了极北的罗刹人地界!”
“那帮疯子在那边建了营地,搭上了罗刹人的线。”
“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筹集到了海量的巨资,现在这十根大黄鱼,连定金都算不上!”
林海咽了口唾沫。
“他们要买东西。”
张紞盯着桌上的金条。
眼底的贪婪和警惕在疯狂地撕扯。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掏出这么多黄金,那头丧家之犬图谋的绝对不是什么丝绸茶叶。
“他要什么?”
张紞靠回椅背里。
林海竖起两根手指,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要命的词。
“两千斤精铁!”
“三百桶火药!”
轰!
张紞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坐直身子。
双眼死死瞪着林海,胸腔剧烈起伏。
精铁!火药!
这是朝廷死死掐在手心里的军国重器!
平日里走私点茶叶丝绸,那叫中饱私囊,顶多是个流放。
可往海外倒腾两千斤精铁和三百桶火药去给敌国残党造战船?
这特娘的是通敌叛国!
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张紞指着林海的鼻子,压着嗓子低吼。
“大明的沿海早就被水师封成了铁桶!”
“这么大的数量!”
“你让本官怎么给他运出去?插上翅膀飞出去吗!”
林海没退缩。
他迎着张紞杀人的目光,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大人!”
“正因为封成了铁桶,咱们的走私船这几个月全都憋在港口里生锈!”
“江南那几十个大族,全都靠着这海贸的黑钱养家糊口。”
“再这么封下去,咱们的生意网自己就先断粮饿死了!”
林海伸出手指,重重敲击在紫檀木桌面上。
“那条疯狗说得很清楚!”
“他要精铁和火药,去造装配重炮的战船!”
“只要他在罗刹人的地界上拉起队伍,在北边海上闹出动静。”
“大明水师的主力,就必须被牵制过去防备他!”
林海越说语速越快,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
“只要水师被牵制!”
“咱们江南的走私商船,就能趁机从南边松开的口子里钻出去!”
“大人,这不仅是在帮他复国,这是在给咱们自己的财路续命啊!”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紞的手指慢慢伸了出去。
他摸到一根冰冷沉重的大黄鱼,用力抓在掌心里。
拇指指腹,在那光滑的金面上来回地、贪婪地摩挲着。
冰凉的触感,却点燃了他心底最疯狂的权欲与火气。
林海说得没错。
林默那个活财神把持着户部,现在更是把石见银山变成了大明最肥的肉。
自己虽然纠集了文官集团,逼着林默低头,成立了那个“东洋银路专衙”。
把自己的门生曹铭推上了主事的位置。
但张紞这只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一样。
林默的退让,绝对是个试探!
那个算盘鬼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金山拱手让人!
那张大网,说不定早就暗中张开了。
自己如果不能在海外制造个天大的麻烦,把大明朝堂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迟早有一天会被林默连皮带骨给吞了!
必须把水搅浑!
只要足利义继这条疯狗还在外面咬人,大明朝廷就需要他这个吏部天官来稳住江南的士绅!
“两千斤……”
张紞掂量着手里的金条。
眼皮猛地往上一抬。
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嗜血的阴毒。
“大明水师封锁极严,民间的商船别说出港,连靠近深水码头都会被击沉。”
张紞把金条重重地拍回桌面上。
“只有官船!”
“只有从石见银山卸空了白银、准备返航的专衙官船,出港的时候不用受水师的严查!”
林海猛地一喜。
“大人您的意思是……”
张紞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令人发指的狂妄。
“曹铭现在是专衙的主事。”
“下月初五,第三船白银在金陵港口转运交接。”
张紞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死命令。
“卸完银子。”
“船底舱必须装满压舱石,才能抵抗海风返航。”
“你让下面的人准备好。”
“通知曹铭,在初五深夜的转运交接时。”
“把那两千斤精铁和三百桶火药,全部伪装成装在麻袋里的压舱石!”
“光明正大地夹带在空船底舱里运出海!”
林海听得头皮发麻。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在天子脚下!
在林默和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
用大明朝廷运银子的官船,去给敌国走私军火?!
这胆子,简直比天还要大!
“大人……”
林海咽了口唾沫。
“万一……万一户部的人,或者锦衣卫非要去查空船的底舱呢?”
“他们敢!”
张紞猛地一拍桌子。
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赌红了眼的恶狼。
“那艘船上,挂着的是老子都察院和工部的联合官旗!”
“上面盖着的是内阁的封条!”
张紞仰起头,发出几声刺耳的冷笑。
“林默就算再有手段,他也是个要顾及朝堂颜面的首辅!”
“他敢无缘无故去搜查盖着内阁大印的官船?”
“他敢冒着跟全天下文官彻底撕破脸的风险去掀桌子?”
张紞把手一挥。
语气里满是那种大权在握、自以为看透了官场规则的不可一世。
“他没这个胆子!”
“本官就是要在他林默的眼皮子底下。”
“把这招釜底抽薪,给办得漂漂亮亮!”
林海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废话半句。
他抱起桌上的蓑衣,再次钻进那个黑暗的墙洞。
“咔哒。”
暗门重新合拢。
密室里。
只剩下张紞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十根金光闪闪的大黄鱼。
缓缓扯出一个张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