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
张紞被吊在刑架上。
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那张向来保养得宜的老脸上,纪纲之前扇的那个巴掌印依然醒目。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幽暗的甬道深处传来。
林默提着一把粗瓷茶壶。
沈煜和胡靖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踏进了这间令人毛骨悚然的刑房。
林默走到刑架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他左右看了看。
一脚勾过一张太师椅。
大刀阔斧地坐了下去。
顺势翘起二郎腿。
林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沫子。
张紞虽然被吊得手腕发麻,但骨子里那股文人士大夫的清高却还在死死强撑着。
他撩起眼皮,看着坐在面前喝茶的林默。
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林默。”
张紞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有些沙哑。
“你赢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但你也别指望从本官嘴里撬出什么惊天秘密。”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张紞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默抿了一口茶水。
温热的茶液顺着喉咙滚下去。
他慢慢放下茶杯。
没有发怒,也没有被张紞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激怒。
“张大人。”
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街坊唠家常。
“我听说,你家那个大儿子,今年秋闱刚中了举人?”
张紞浑身的肌肉猛地一僵。
林默没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还有你那个小孙子。”
“满打满算,今年才三岁吧?”
林默抬起头。
“长得白白胖胖的,抓周的时候还抓了支湖笔。”
“你当时逢人便夸,说这孩子将来必入翰林。”
林默身体微微前倾。
“张大人。”
“你是想带着你那个举人儿子,还有那个三岁的小孙子,一家老小几十口,齐刷刷地去菜市口挨那一刀。”
“还是想……”
林默刻意停顿了一下。
“给老张家,留一条哪怕是流放三千里、却还能喘气的活路?”
张紞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那副视死如归的面具,在听到“三岁孙子”的时候,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开始疯狂闪烁。
铁链被他挣扎的动作带得哗啦作响。
沈煜站在旁边,手里的紫竹折扇“啪”的一声敲在手心。
他笑眯眯地看着张紞。
“张老大人,别硬扛了。”
沈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损的毒气。
“锦衣卫这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有整整十八种让人开口的绝活。”
“剥皮填草、弹琵琶、梳洗。”
“老林这人心善,不喜欢听人在他面前惨叫。”
沈煜用扇骨挑起刑架旁的一把满是倒刺地铁梳子。
“但我不介意。”
“如果你不说,我待会儿就让人把你儿子提过来,当着你的面,把这十八样手段在他身上挨个过一遍。”
防线,彻底崩盘。
林默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端着茶杯,走到张紞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吏部天官。
“张紞。”
林默的眼神变得极度锐利。
“我查过你的底册。”
“你出身江西寒门,祖上三代都是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你靠着头悬梁锥刺股,科举入仕,从一个七品知县,一步步摸爬滚打。”
林默指着他。
“熬了整整三十年!”
“你才坐到了这掌管天下文官的吏部尚书位子上!”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个把权力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林默的声音越来越沉。
“我实在想不通。”
“像你这种老狐狸,怎么会为了区区几万两走私的银子。”
“去干这种通敌叛国、把全家往死路上逼的蠢事?”
林默死死盯着张紞的眼睛。
“你到底在图什么?!”
图什么?
听到这句话,张紞愣住了。
他突然仰起头。
喉咙里发出一阵质的惨笑。
“哈哈哈哈……”
笑得眼泪都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垢,滑稽又凄凉。
“图什么?”
张紞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林默。
“图钱啊!”
这一声理直气壮的咆哮,直接把牢房里的三个人都给吼懵了。
张紞眼珠子通红,满脸全是自嘲的癫狂。
“林默!你把我想得太高了!”
“你以为我在下一盘惊天大棋?你以为我想改朝换代,拥立新君?”
张紞用力甩着脑袋,铁链哗啦乱响。
“狗屁!”
“本官就是为了钱!”
林默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死鱼眼里,这辈子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错愕。
“就……为了钱?”
林默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张紞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索性把底牌全倒了出来。
“足利义继那条丧家之犬逃去罗刹人地界后,手里攥着一笔天大的巨款!”
张紞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回光。
“那是他们在幕府时期,偷偷从石见银山早期开采出来的金银!”
“足利义继派人给我送了密信。”
“他许诺,只要我用大明的官船帮他走私精铁和火药,助他造船复国。”
张紞咽了口唾沫。
“等他事成之后。”
“就把倭国北部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全权交给我张家私人去挖!”
“那座金矿的储量,堪比小半座石见银山啊!”
金矿。
林默听着这个词,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张紞看着林默的表情,越发激动,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炫耀。
“你以为我真信他能复国?”
张紞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狗屁幕府早就烂透了,大明三十万铁骑都把他们踩平了,他拿几百桶火药复个屁的国!”
“我张紞堂堂吏部天官,会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
张紞咬着牙,眼中满是算计。
“我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他要精铁,要火药,我就给他报价!”
“翻三倍!翻五倍的价!”
“他为了活命,为了复国,只能拼命掏空他手里的老底来买!”
张紞的逻辑在这一刻达到了他自以为是的巅峰。
“等他的钱袋子被我彻底榨干了!”
“我反手就会去陛下面前,把他的窝点坐标给告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