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朗日,荒原风息。
官道之上,马蹄声碎如闷雷。
徐忠跟在贺真的马后三五个身位,紧盯着前方的地势。
眼见着周遭的长草渐稀,前方地势缓缓拔起,斜坡两侧纠结扭曲的怪柳,已如鬼影般撞入眼帘。
徐忠不露声色地将身子微微后倾,手指勾住缰绳,掌心暗使巧劲,一下一下,极有分寸地向后勒。
胯下的翻山马吃痛,步子不知不觉便细碎了下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徐忠这一骑,已如落单的雁,远远缀在了铁骊精骑的最后头。
他盯着坡顶一块凸起的巨石,手已悄然滑向腰间的刀柄,只待前头生变。
坡道中段。
贺真胯下那匹异种翻山马,忽地打了个响鼻。
此马不似中原马修长,也不及天狼战马高耸,个头比寻常铁骊翻山马还要矮上寸许。
可它一副骨架却生得骇人,胸膛宽似土墙,四根马腿生着浓密护蹄毛,粗壮得如同石柱。
莫看它跑不起疾风般的速度,可底盘稳如山岳,哪怕背着一身铁札甲、手抡六十斤大斧的主人,四蹄一旦踩实,便如长在地上一般,绝不偏沉打晃。
此时,它却将短颈高高扬起,两耳朝前平扇,硕大的马蹄在乱石上频频刨动,往道旁的怪柳丛里喷着粗气。
马有灵性,这是闻见生人的生马的骚气和兵刃的铁腥味了。
贺真常年带兵,哪能不晓得马的脾性。
他心头一沉,虎目环扫。
这道斜坡底宽顶窄,形如一只倒扣的漏斗。
平时走这趟道,闭着眼也能趟过去,谁能料到,在自己的地盘上,竟会生出这不祥的兆头?
“停!”
贺真霍然抬起右臂,粗黑的眉头拧成个结。
五十精骑齐齐勒马。
“出什么事了,父亲?”身侧的贺锋探头问道。
贺真没有答话,他蓦地回过头,朝队伍末尾望去。
尘土散去,队伍后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个报信使者的半点影子!
“不好!中计了!”
贺真怒目圆睁,猿臂一探,一把摘下挂在得胜钩上的六十斤宣花大斧。
“冲!全速冲过这道坎!”
贺真厉声嘶吼,双腿夹紧马腹。
然而,迟了。
“嗖嗖嗖嗖嗖嗖嗖——!”
破空声自两侧的怪柳乱石间暴起,锐如镝鸣!
一波箭雨泼洒而下。
这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带着三棱血槽、专为破甲而制的短矢。
一些手持长矛的铁骊骑兵,双手皆占着兵刃,毫无遮蔽。
“噗嗤!”
“啊!”
“呃!”
...
最外侧的十几骑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栽落,滚入乱石坡道。
翻山马受惊,嘶鸣着乱撞,登时将阵型搅作一团。
乱箭丛中,只听得“叮当”连声脆响,几支短矢攒在贺真、贺锋父子的胸前。
二人的铁札甲乃是冷锻精铁连缀而成,短矢虽透穿了外层皮面,却被里头的冷铁片咬住,只扎入寸许便再难进半分。
贺锋只觉胸口如遭连击,借着痛劲,将身子伏得更低。
斜坡右侧的一株老树桠杈间。
马不六盘住粗枝,手里握着惯用的硬木长弓。
“嗡!”
弓弦震颤,一支重箭如同长了眼,穿透乱局,正钉在一名刚刚提弓搭箭,还未及拉开的铁骊什长喉咙上。
马不六不紧不慢地自箭囊里又抽出一支,余光瞥向斜下方的一块巨石后。
“牛高!”马不六气音一压,“持矛的留给连弩!找手里拿盾的,射他的脚背、膝盖!”
巨石后头,牛高身躯弓成一团。
他手里同样握着铁胎长弓,右臂肌肉块块鼓起,弓弦被扯至满月。
“晓得了教头!”
牛高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
他目光锁住一名正举起皮盾护住头脸的铁骊盾兵。
那人盾牌举得高,头脸前胸护得严实,两条腿却明晃晃地夹在马腹两侧。
牛高没有急着撒放。
矢尖斜吊着,压在那人右腿下沿半寸,随着马身的起伏,一颠一颠地跟。
教头传过口诀,奔马上的活靶,不能追着射。
翻山马爬坡,前蹄踩实的一瞬,马身往下一沉,骑手的膝盖便在半空里顿住半息。
射的,就是这半息。
牛高手指一松,重箭离弦。
“夺!”
这一箭带着骇人的崩劲,直接钉进了持盾兵的右膝盖骨。
铁骊兵吃痛惨嚎,整个人从马背侧方翻滚下去,摔进了乱石窝里。
“好箭法!”马不六轻喝一声。
此时,坡道上的铁骊兵已从起初的慌乱中醒过神来。
“举盾!护住要害!往上冲!”
贺锋发觉机括崩响,大半是从坡腰以下两侧的怪柳林中连绵炸起,大喊道。
剩下的二三十骑,大多是使弯刀配圆盾的悍卒。
他们得了令,纷纷将牛皮盾牌竖在身侧,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死命催打坐骑。
有周起的将令在先,暗翎卫射人留马。
第二波连弩的短矢自林间攒射而出,大多笃笃地钉在厚实的圆盾上,或是擦着衣甲的边缘滑开,极少射中铁骊人马匹的。
“冲出去!”
贺真虎目充血,见两侧暗矢如蝗,当下大喝一声,双手攥定斧柄,将那六十斤的大斧在马鞍侧方猛地一荡。
宽阔的宣花斧刃借着沉风扫开,只听“铛铛”几声刺耳爆响,将射到近前的几支短矢磕得折断飞出。
这等狭窄上坡路,两侧怪树丛生,战马根本跑不起速度,只能任人宰割。
唯有冲上坡顶狭窄的隘口,方有一线生机!
他胯下的异种翻山马,蹄大如碗,底盘极稳。
哪怕在这等土石嶙峋的陡坡上,依旧四蹄如凿,抠碎了土石,驮着这如同铁塔般沉重的汉子,狂暴地向上碾压。
眼看便要脱离埋伏。
贺真刚冲上坡道最陡的一处。
“吁——!”
贺真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停在了隘口正中。
狭窄的坡顶。
一人,一马。
卡在了唯一逃生的口子上。
周起端坐马上。
左手松弛地搭在缰绳上。
右手,倒提藏锋。
周起眼皮微垂,淡淡地瞧着,困兽般的贺真。
贺真急停的这当口,身后紧跟着的二十余名铁骊精骑猝不及防。
这斜坡下面看不到上面,前头的马一停,后头的收势不及,登时撞在一处。
“砰!砰!”
刚刚散开阵型的马队又挤作了一团。
两侧的怪柳林里,林红袖手腕翻转,双天狼弯刀出鞘,纵马自左侧陡坡直冲而下。
几名身披天狼皮甲的暗翎卫紧随其后,弯刀劈风,扎进了铁骊阵列七零八落的队尾。
右侧林中,杜飞扯开嗓子,从他仅会的几句天狼语中,挑了最简单的一句嘶喊出来:
“阿拉其!”
这声“杀”字,让铁骊人明白了,这是天狼人设的埋伏。
除了杜飞这一嗓子,冲下坡道的暗翎卫,从头至尾,无一人出声。
贺真被这肃杀之气激得后颈发麻。
他与天狼人大小打过十几仗,这些人,却全没有草原人冲阵时野兽般的嚎叫。
这等默不作声便下狠手收割人命的做派,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仗都邪门。
他手中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缓缓横在胸前。
贺真咬着后槽牙,瞪向眼前沉默的身影,以天狼语喝问道:
“你到底是何人!”
周起没有答话。
他握住藏锋刀柄的五指依次扣紧。
下一息,双腿骤然一夹马腹。
战马前蹄猛踏坡地,带着千钧之势,照着贺真的面门,悍然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