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远说着,便准备走到兄妹俩身边坐下。
却见女儿身边的丫鬟上前一步,五指并拢指着一边的客座道:
“姜老爷请落座。”
他脚步一顿,但也知道这时候,一点不能发火。
而姜昭宁之所以放姜辞远进来,一是因为还有话没点明。
二是不确定,赵氏的事到底会不会牵连到他们兄妹。
等姜辞远喝下茶水后,她轻声将今日圣旨的内容问了出来。
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姜辞远娶了赵氏,都没受牵连,他们兄妹俩被划出了姜家族谱,就更没什么担忧了。
思及此,姜昭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三代内不得入仕,还好还好,兄长与伯府早已划清界限,参军的事应该不受影响。”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兄长明日还是去太守府问问看。”
只是又想到,上回在浮生似梦,兄长不小心透露了知晓徐太守银子埋在荷花池。
这对于无依无靠的他们来说,很有可能是催命符。
只不过她现在是卢王氏的干女儿,和范阳卢氏有关系。
好好运作一番,不一定不能结交上这位太守大人。
姜昭宁这边思绪翻飞,却听姜辞远朗声道:
“川儿要投军?这可不行,你可是我们姜家的独苗了,万不能去冒险。”
姜云鹤与他不一样,乃是赵氏亲生。
虽说圣旨上说,只是进京提审,可万一被连坐判了刑,他日后可就是贱民了。
纵是再有学问,这一辈子也毁了。
可谁知,他的话说完,姜昭宁便冷冷看了过来:
“姜老爷是以什么资格,教导我们兄妹呢?”
她缓缓起身,走到厅堂中央。
少女身量高挑,周身气势冷冽。
姜辞远见状,也不由一噎。
可他到底是没有退路,今日出了这姜府,他便要流落街头,说什么也不会走。
于是梗着脖子道:
“昭昭!你怎么说话的?之前置气就算了,我到底是你们的父亲,你们俩身上留着的都是我的血。”
“还有着称呼,我刚才没提,是以为你们两个懂事,总是会改过来的。”
“难道你也要学外面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了?”
姜辞远说着,站了起来。
姜淮川见状,赶紧护在了妹妹身前。
只是他到底嘴笨,除了破口大骂根本就不会其他。
好在,身侧的妹妹冷笑一声:
“父亲?早在当年我母亲身怀六甲,你任由赵氏爬床,生生气死她,狼心狗肺你便不配当我们的父亲。”
“赵氏这十几年,为了世子之位,和母亲的嫁妆,捧杀我们兄妹,你毫无作为,更不配‘父亲’二字。”
姜昭宁的唾弃,在厅堂中响起。
字字珠玑,如一道道巴掌,打在了姜辞远的脸上。
顿时叫他面上青红交加,好不热闹。
可少女的话语,根本就没有停下的意思:
“实不相瞒,及笄那日我是装的。”
“可赵氏的反应你还记得不?祖母当年,是被她投毒害死的!”
赵氏当时的惊慌失措,以及姜老夫人逝世后,着急抹杀她身边的下人,便足以证明。
“你但凡是个孝顺的,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内宅的那点手段,在男子眼里不过是些小儿科,只要有心根本就不该逃脱你的眼睛。”
“可你为了轻松省事,将年幼的子女和伯府中馈,交到赵氏手中,如此才有了今日之祸!”
“伯府倒了,你对得起姜家祖先吗?”
姜昭宁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更不在乎姜辞远面上,毫无人色。
“请回吧,我母亲留下的嫁妆,这些年你们挥霍得够多了,日后便是一两银子也休想要到。”
“秦二,送客!”
等姜辞远趾高气扬入府,到失魂落魄踉跄着离开,也不过两炷香时间。
可谁都知道,这一别再无相见的可能,更没有必要。
“兄长,你不会觉得昭昭心狠吧?”
姜淮川闻言,连忙摇头,眸子中早就湿润了:
“原来,昭昭早就看清了姜辞远夫妇的真面目。”
“兄长只是觉得,愧对你。”
姜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心,咱们兄妹齐心。兄长只管投军,昭昭深信你有建功立业的一日。”
前世他背后无人打点,都能建军功。
这一世,有她在背后支持,相信前途更加光明。
秦嬷嬷也开心,眼见着姜辞远离开,她搓着手走回来: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几个在院子里吃锅子!”
虽说马上就要入夏,可天黑后,院子里还是凉爽的。
且吃得热乎,沐浴后夜里也好睡觉。
姜昭宁兄妹自然没有异议。
而忠毅伯府的事,毕竟与两人有关。
为了不听外界的流言蜚语,姜昭宁等姜辞远出门后,便命人关了府门耳根清净。
却不曾想,锅子刚端上来。
门房便来禀:
“小姐、公子,夫……夫子来了。”
门房是见过石安的,只是他方才从对方的身上,不知道为何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姜淮川兄妹不疑有他,赶紧将人请进来。
“夫子?”
身形如竹的青年,身上依旧是儒衫,可一眼看去便让人觉得,不一样了。
尤其是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姜淮川之前新来的小厮星河。
而崔时安迈入拱门,一眼便落在了青绿裙衫姜昭宁身上。
扫过几人的神情,他便猜出自己的身份他们还不清楚。
悄悄松了口气,崔时安拱手道:
“几位叨扰了。”
“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的,可明日一早我便起程回京,特意来告辞的。”
姜淮川听不出来异常,赶紧走上前将夫子请了进来。
让他坐在了石桌旁。
“夫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要上京?这么早就要去准备科考了?”
不同于天真的兄长,姜昭宁一眼便看出夫子此刻不同往日。
“兄长,等夫子把话说完吧。”
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和卢家退亲了,她的亲事自己可以做主了。
心里却只有一道身影:石夫子。
对她来说,还有谁比身世清白、品行高洁的夫子更合适呢?
原本是想将兄长参军的事安排好,再去寻夫子,谁知道他今日便来了,还是……告别的。
“首先在下要向两位致歉。”
“我奉了老师之命,前来范阳调查当年镇北军全军覆没之案。”
“查到了伯府有关,便借了夫子的身份入了伯府。”
“虽有利用之嫌,但崔某心中真心想要结交二位,还望你们谅解。”
崔时安起身,拱手行礼。
院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姜昭宁心脏突突地跳,强自镇定问:
“崔?敢问……先生姓名?”
“清河,崔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