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归山,千灯渐起。
街头有耍龙灯的队伍巡游表演,越明珠躲在巷子里才没被围追堵截般拥簇着龙灯队的人群左右肘击。
这个位置将将好。
她踮一踮脚还能看到攒动的人头上那颗上下腾飞的龙珠,以及舞动的长龙追逐盘旋、迤逦而去。
龙灯队渐行渐杳,不少凑热闹的人也随之离开,只是喧闹的街巷依旧没冷清多少,不少人呼朋唤友继续逛夜市。
大家似乎把年前年后的郁气趁着元宵节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他们发自内心的快乐,仿佛这一刻真的是太平盛世。
想到除夕夜民间的鞭炮声还没去年响亮,越明珠更喜欢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人生而赤野,世俗道德枷锁下,人和人衡量幸福的标准不同,有的人是家国天下,有的人是柴米油盐。
刚经历了一场天灾又面临了国土沦丧,多少痛苦纷沓而至,能够暂时忘却现实只享受当下的幸福没什么不好。
只要不妨碍社会治安,什么都不做何尝不是一种贡献。
她扭头问齐铁嘴:“有没有小型灯会,人不要那么多,龙灯去年我看过了,再看一遍没什么意思。”
对的,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不惹出乱子就当为社会做贡献了。
油纸伞店屋檐下悬挂着红灯笼,将几人被冷蓝色天空衬得格外清冷的轮廓笼罩上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
齐铁嘴微微一笑:“只要你不嫌冷,我带你们去看一夜鱼龙舞。”
初衷就是为了给她送灯,怎么会没有提前准备,他前两日就让小满打听好了。
“鱼龙舞?”捧珠好奇插话,“刚刚过去的耍龙队旁边不就有鱼灯吗?”
还有螃蟹灯鳌头灯虾灯,看都看不过来!
齐铁嘴情绪波动不大的时候,性子如水一般淡淡的,被小丫头当面拆台也不恼,“不管是鱼灯还是螃蟹灯不都是水里游的,岸上的金鱼灯旱也旱死了,哪有水下游的灵动好看。”
水下游的灯?
她绷紧小脸,表情十分严肃:“八爷你说谎骗我没关系,不能诓骗我们家小姐。”
越明珠眼睛闪亮,似乎很期待被“诓骗”。
齐铁嘴干笑两声,看来没那么生气不代表没生气,这么想寻个错处借题发挥吗?
这一次他用词谨慎许多:“不然我们先去?我保证人绝对不多。”
捧珠好奇追问:“八爷你包场了?”
“......人多我可以带你们去更清静的地方。”
他就不信今晚还找不到一个挑不出错的地儿!
逢年过节外面人最多了,哪个灯会不是人挤人,捧珠苦思冥想得不到结论,只好话摊开了说:“小姐身体单薄,经不得推搡。”
“我一早派了小满前去探路,这会儿没来就是人不多。”
说罢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再提出质疑,齐铁嘴暗暗松了口气,对着身后邀请:“六爷,一起呗?”
得到漠然一瞥,仿佛在看什么笑话。
不去就不去,瞪我做什么。
“八爷!”
齐铁嘴差点一脚没踩实,他及时扶墙稳住身体,心有余悸地无奈恳请:“算我求你,有什么话可不可以一次性说完?”
捧珠羞赧低头反省了一下,呐呐道:“我就是想问那地方远不远,小姐累了。”
不是故意刁难,而是对小姐的拳拳爱护。
这谁忍心苛责她。
再说,明珠从旁轻轻扫来的眼神也不允许啊!
“远是不远,不过......”
齐铁嘴走出巷子,招停一辆黄包车,“你们可以在车上休息,先看看风景。”
这会儿天刚暗不久,离演出还差得远。
他步履闲散地跟在黄包车旁,道路开阔人也多了。
灯火辉煌,人烟稠密。走哪儿都热火朝天,大街上人均一盏灯提在手中,商贩云集,各种花样看得人目不暇接。
还有一眼不见尾的小吃街,隆冬已过春意萌生的夜晚,香味扑鼻。于是乎,捧珠手里多了咸辣的臭豆腐、三角豆腐、椒盐馓子和卤鸭舌。
越明珠吃得嘴巴又麻又辣,把腿上装热豆汁的竹筒拿起来解渴,“捧珠你也吃!”
肚子快塞不下啦!
怕她俩辣的吃多了晚上嗓子不舒服,齐铁嘴手里还提着一兜金钱橘饼,这玩意不怕冷,润肺止咳又生津开胃,干脆自己拿着等她们空出手再给。
路边有摊贩卖热气腾腾的炒面,他顺手也买了两碗。
捧珠好久没陪小姐出门逛街,此刻又享受了喂饭的快乐,止不住咯咯笑,都有闲心关心整晚买单的人了。
“八爷你别买了,小姐都快吃饱了。”
“快吃饱了不就是还没吃饱的意思,别替八爷我省钱。”齐铁嘴看着她油汪汪的嘴巴,忍俊不禁:“我家铺子还不至于买些小姑娘的零嘴就左支右绌。”
车夫陪他们一路吃一路走,还得了丰厚赏钱高兴得满面红光。
越明珠被捧珠扶下车,顺手提起搁置在黄包车踏板上的六角灯,四处打量:“公园也有灯会?”
灯会一般集中在商业街区和火宫殿、天符宫,来公园不算主流,难怪带她们过来,这里确实清静,来往行人也不多。
车夫千恩万谢地拉车走了。
齐铁嘴正欲开口作答,他派出去踩点的伙计小满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一身的枯叶。
“八爷,明珠小姐!”
手指蹭了蹭冻红的鼻尖,他笑嘻嘻道:“我给你们挑了个好位置,八爷见了肯定要夸我!”
齐铁嘴让他别废话赶紧前头带路,别一会儿天黑了过去灯会都结束了。
去年发大水时公园淹得厉害,整条林荫道都被冲没了,后来洪水退了到处长满了青草,有块地还被当成了临时厕所臭气熏天,直到上个月才彻底收拾干净。
只是曾经在此处留下负面印象的人,哪怕听说元宵佳节要在这里举办小型灯会,除了附近的居民,还是没有多少人过来游玩。
公园内有一大片湖泊,小湖变成大湖也是洪水的缘故。
穿过林荫道,一座悬于湖泊之上的石拱桥呈现在他们眼前,古朴大气,桥洞与水中倒影虚实相融构成一轮银白满月。
天边雾蒙蒙的蓝,桥上舞灯人近乎消散在夜风中。
一条条灵动的金鱼似乎毫无凭依地在月色下悠悠游动,荡开的涟漪裹着水汽,倒映在湖面的金鱼仿佛下一秒便会甩尾跃出。
齐铁嘴见她十分入神便没有打扰,拉开还想表功的小满,他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待会儿回去让你从偏厅挑个好东西。”
小满喜出望外,眼珠子骨碌碌转,“八爷,一言既出——”
齐铁嘴微微眯眼。
他连忙捂嘴,乖乖躲在边上,时不时还窃笑两声,像偷油得逞的老鼠,悉悉索索的样子令人讨厌。
捧珠扭头奇怪地看了他好几次。
齐铁嘴忍无可忍,把人拎到一旁,“小满,你还是回去吧。”
“你卸磨杀驴。”
“聪明驴可以留下,蠢驴要么走要么杀,你自己选。”
“......我就不能是条好驴吗?”
“好驴还不用鞭子催呢,你想我怎么催你?”
“哎呦我的爷,我走还不行吗?!”见他开始低头找工具,小满急了,蹭蹭两步就窜没影了。
越明珠提着六角灯,看着对岸桥上桥下的金鱼与飞龙交相辉映。
夜色深沉看不到底下的舞灯人,而她隔得远也分不清鱼龙是在天上飞还是在水里游。
但凡再近一点,她就掷赏钱了。
嗯?
余光瞥见什么,她努力辨认桥边挤来挤去的小黑影:“那是不是吴先生家的狗?”
“哪儿啊小姐?”
“喏,我指给你看!”
“不用指了。”齐铁嘴轻叹一声。
他现在十分庆幸小满挑的地方足够僻静,对方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是他家的黑旋风,吴老狗应该就在附近。”
“要叫他过来吗?”他问。
越明珠笑了下,对岸灯火摇曳,她眼睛一闪一闪,“没有提前邀约,还是互不打扰的好。”
既没见着人,何必花心思去找。
有心思的人,不必找。
她话说得轻快,还透着点漫不经心,莫名让齐铁嘴突然回想起解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八爷,你跟明珠小姐是两种人,她是能伤人感情的那种,而你恰恰相反。
齐铁嘴怔愣一瞬,险些栽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