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忽然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他定了定神,是去而复返的小满。
小满余光去觑隔壁和丫鬟说话没注意这边的明珠小姐,悄声询问自家爷:“我在外头瞧见吴家伙计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咱们,要叫五爷过来吗?”
叫什么叫!
齐铁嘴气哼哼一甩袖子。
心怀鬼胎,一没打招呼二没发邀请,凭什么吴老狗来找就得成全他!不叫!
小满又扯了扯。
他斜眼看去,打哪儿学来的毛病说一半藏一半,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事儿?”
小满讨好一笑,尴尬指了指后头,“我回来报信的时候好像被吴铁看见了。”
“.......”
齐铁嘴对他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是,卜卦算命偶尔得说话藏头露尾尽显高深,可小满哪怕是跟他学的臭毛病,说话一段一段也太气人了些。
他耐着性子问:“那他们有没有跟过来呢?”
“不清楚。”小满眼底闪过一丝狡猾,“不过我特意绕了路假装自己是过来办事情,这会儿还没跟上来...可能是给五爷报信去了。”
齐铁嘴神色骤然一松,低头盘算起来。
吴铁他见过脑子不怎么灵光,但是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足够听话,就算真信了小满只是路过也肯定会回去给吴老狗报信。
絮絮叨叨半天,越明珠若无其事地偏了下头。
一只老鼠窸窸窣窣只能算有点吵闹,两只老鼠围在一起只能说太旁若无人了。
虽然没听清在说些什么,左右不过跟狗五有关,她不好拦着他们去找朋友,“齐先生若想见吴先生,不必顾虑我的想法。”
不,该顾虑还是得顾虑。
齐铁嘴推了小满一把暗示他别多嘴,自己顺势负手在后,对她缓声笑道:“没事,对面桥上有我一个老顾客,前些日子来小香堂算了一卦,今日遇见正好我去打声招呼。”
不是对明珠说谎。
而是对面真有他一个老顾客,年前去他那儿挑了件东西。
小香堂的规矩是买货送卦。
来他堂口买古董的客人这两年基本是冲长沙第一算的名声,看福祸,卜吉凶。收人钱财与人算卦,齐铁嘴精通命理之术,算到那顾客年后有一个大劫,如实告知对方劫数之会在风涛。
提醒他近期不要涉水。
天命虽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却可积德行善,靠修德改运。如果没改,那只能说明算卦之人业报太深修德不够。
他这位顾客恰好是做货物贩运,家有船舶常常要亲自跟船。
看他今日出现在湖边,似乎认为不要涉水是指不要坐船,殊不知,对普通人而言危险往往源于微小之处。
打完招呼,齐铁嘴带着小满匆匆离开。
半晌,捧珠小声纳闷:“不是说瞧见的是狗吗?”
“齐先生是奇人异士。”
越明珠笑了一下,“就算认识一两条狗做顾客也合情合理。”
洪水最严重的时候,城内到处都是小船。
不少人为了赚取高额摆渡费划一张木板也能载人,等洪水一退,城内大大小小的船只要么拖走要么扔了。
小满找的赏灯处正是弃船的集结地。
越明珠站在供人行走的小路尽头,两侧全是被遗弃的船只,它们被放置在这边集中检修和登记,平常很少有人过来。
捧珠找了个倒扣着的船,让她坐在外板上休息。
越明珠穿着斗篷,垫在身下不硬也不冷。
只是看对面,桥那边人实在太多,湖边又没有围栏挡着,感觉稍微推搡一下就会有人掉下水。
捧珠蹲下摸了摸她的手,“小姐你冷不冷,我这是怎么了,偏偏把手炉忘在车上。”
“我暖和着呢。”越明珠捂住她的手,低头哈了哈气,“你的手比我冷多了,是不是衣服太单薄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去吧。”
捧珠无措了一瞬,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她故作镇定:“小姐我不冷,真的。”
难得出门一趟对岸烟花还没放,巡游刚开始,她不希望小姐为了自己这么早回去,“家里的车这会儿一定跟过来了,我回车上拿手炉。”
尽管很不想留小姐在这里。
不过——
往小姐身后看了一眼,很快她放下心来,“小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公园能停车的地方不多,司机肯定把车停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多待一阵也好,这样快乐和平的日子又能维持几年,一旦战火四起,现在这样的心情很难再有了。
多留一些幸福的时刻也好。
越明珠点点头:“帮我跟司机带句话,就说这边看完烟花就回去。”
对岸越是吹笛打鼓、人声鼎沸,这边就越显得清冷。
捧珠走后尤为明显。
她摸了摸脸,刚刚有一滴水落在额头。
看了看悬着满月的长空,她朝前伸手却半天不见雨落下,原来只是随风飘来的露水。
这时,对面有人赤膊上阵。
是个肚皮花白的壮汉,他手持竹筒,张嘴对着湖面喷出一条长长的火龙,烈焰冲天,周围一阵叫好。
越明珠站得远脑子比较清醒没看入神。
毕竟,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
去年元宵节解家请人打铁花,烧伤不少人,后来看了报纸她才知道就在当晚,另一个移动灯会造成了六人伤亡的踩踏事件,还有两个年轻人被抢劫,一个小孩失踪。
她低头看着腿边的六角灯。
要不点起来吧,这样他们回来也可以看作路标。
说干就干。
她的小挎包一直背在斗篷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本来装了零钱打算和捧珠逛街的时候花掉,没想到今晚齐八爷买单。
左掏掏,右掏掏。
最后掏出一小盒火柴,是除夕夜去祠堂燃灯顺手放进去的,还好没拿出来。
嚓——
小小的火苗在寒风中飘摇不定。
不远处,有人正盯着这朵小火苗。
这是个盗窃的惯犯,平日还喜欢干点劫富济贫的善事。
湖畔孤零零坐着的那个小姐他一眼就认出是只肥羊,刚来他就瞧见她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珠宝,光是身上那件斗篷镶边的貂毛就价值千金。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摩拳擦掌,作为一个良心未泯的义贼,他向来只偷钱不害人,只要那姑娘不大声嚷嚷,他保证拿了珠宝首饰就走,不动她一根手指头。
以船体作为掩护,他悄无声息摸到那小姐十米开外的地方,伺机而动。
就在他躬身准备突袭时——
只见小肥羊坐着的船后有一块阴影轻轻蠕动了下。
小贼一愣,什么东西?
此时天光早已暗淡,有一种诡异的森然。
他分明什么也没看清,却莫名后脖颈冰凉刺骨,身体更是止不住地发抖。
黑暗中,一双眼睛不带情绪地睁开。
黑背老六的刀法,长沙城中见过的人不多,但是每一个见过的人都不肯承认自己见过。
只因六爷的刀太快,快到他们什么都没瞧见,人头已经滚落在地,鲜血甚至不是喷溅而出,而是沿着刀口平缓下流。
他大拇指抵住刀柄,“咔——”
刀鞘松动,一点寒芒微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