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珠小心护着火,免得点灯前被风吹灭。
她知道身边有黑背老六保护,不然来时路上,她和捧珠吃不完的小吃谁解决,最后齐铁嘴买的那两碗炒面又是跟谁分食,当然是一直不声不响跟在黄包车后的黑背老六。
不然齐铁嘴能走得那么干脆,捧珠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宿主不是一直很好奇黑背老六的刀有多快吗?回头,回头就能见着。】
以黑背老六往日的风评,早该露头就秒,难得今天拔刀这么慢,正好供宿主参考参考。
越明珠惊讶:【他还真打算杀人啊?】
她也知道有人盯上自己,就算没发现对方,不是还有虎视眈眈的系统吗?它刚刚一直发出十分势利的提示音:
——宿主我感受到了廉价目光的骚扰。
......有句更过分的话怎么说来着,穷人的目光会把玻璃看脏。
被当铺扫地出门那日越明珠切身体会过了,系统果然还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刻薄尖酸。
可是元宵节真不至于为一个小贼大动干戈。
黑背老六...当年逃难路上,其他人夜宿茅屋,他一个人被排挤在外幕天席地也没凶性大发冲进屋把他们一起给刀了。
区区一个小贼,哪里值得他拔刀。
【有没有可能。】系统以一种看穿一切的沧桑语气:【是宿主想让他杀的人太多,他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个?】
什么?
越明珠不服气,说来说去怎么反倒成了她的错。
系统唏嘘,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事就要快准狠,绝不能拖泥带水。
不然就会像黑背老六那样,一盏灯笼横在他身前,拦住去路。
“别杀人!”
越明珠急忙叫停,她很清楚一旦见血今晚就到此为止了。
别说她看不成烟花,对岸那么多游客也别想继续,耍鱼龙灯的队伍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生意,除了举办方支付的酬劳,第二笔钱是观众的打赏,他们拖家带口,一年到头可能就指望靠这个收几次钱。
再说来的路上齐铁嘴告诉过她,举办方是为了给抗日将士募捐,特意避开普通百姓才选在公园表演,对岸能有他齐铁嘴的顾客,正是举办方提前向一部分富商发送了邀请函。
可是——
挥出去的刀哪能说停就停,哪怕你是天下第一刀客也没用。
眼看那盏小巧玲珑的灯笼就要被自己一分为二,黑背老六只能临时卸力。
手腕一转,刀刃改为刀面。
没卸完的力气,狠狠横拍在灯笼上。
小小的铜灯小盘瞬间脱落,从还未来得及盖上灯盖的灯笼上口飞了出来。
落在小贼脑袋上,火苗蹿了起来。
“啊!!!”
小贼拼命拍打着火的头发,跑没两步就被什么东西打中膝盖,噗通倒地。
离几人最近的树上跳下一个矫健纤瘦的身影。
小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向另一个方向逃去,可他跑得再快也没用,小张将他反手捆在地上,小贼吱哇乱叫,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会不会烧秃疼死。
同时——
越明珠惊呼:“我的灯!”
原来,飞出去的铜灯蹭到灯身,灯身一下子燃了起来。
灯罩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点亮之后,透光不透影,却极其易燃,只蹭了个边就烧着一大片,飞快烧到灯架,灯架又是更易燃的毛竹。
最后,只来得及保下提梁。
黑背老六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眼烧到一半的灯笼,又抬头看了眼越明珠。
她呆呆站着发愣。
手里原本漂漂亮亮与她十分相衬的灯笼变成了一根光秃秃的竹竿,被主人执着地握着不肯丢下,仿佛这样她的灯笼就还在,而不是变成了地上燃烧着的一团火球。
黑背老六没安慰过人,悻悻地说了句废话:“毕了。”
越明珠吸了吸鼻子,被火光映得亮堂的秀眉除了有些愤怒还有点茫然:【什么意思,他有没有偷偷骂我?】
【没有。】系统偷笑:【他不敢。】
黑背老六的外貌太具有欺骗性,哪怕一个字不说旁人也只会觉得他寡言莫测,性格使然。
越明珠迟疑片刻,还是选择继续沉默。
主要想听听他会再说些什么。
黑背老六有点尴尬还有些理亏,手里的刀不知怎么了越来越沉,像压着一块石头,看她一眼,那石头就碾一下,扎手得很。
他手上青筋都冒出来了,紧绷的表情格外冷硬:“这烂怂的灯易燃哩很。”
越明珠想笑,但是憋住了。
她佯装不快反问:“你说谁怂?”
黑背老六:“......我怂。”
旁边猫着的小张心知小姐恼火得很,拖着头发快烧光了的小贼过来,还从他身上搜出好些首饰,整整齐齐堆在手帕上。
看见罪魁祸首,越明珠气不打一处来,冷哼:“还以为是个小蟊贼,原来是只大肥羊!”
小贼头上的火已经灭了,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
人都这样了,拿他出气也没什么意义,直接交给巡警她又怕这些赃物没办法全须全尾还给失主。
于是,等齐铁嘴糊弄走吴家伙计急急忙忙赶过来,看见的就是明珠捧珠以及老六蹲在快要燃尽的灯架跟前,一起啃烤红薯。
他暂缓脚步,口鼻间呼出一团热气,眉眼在月光下仿佛凝结了一层薄霜。
他脾气好,不意味没有脾气。
更何况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看见自己的心血转眼就化为灰烬,也很难保持平常心。
这盏六角灯是他耗时三个月敲定的最终版本,无论是图案还是材料,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和反复对比的。
为了打磨毛竹,他的手反复被硬刺与倒棱划伤,为了不让烛光的影子像去年那样映在灯面,他花尽心思,说动一位老顾客把家中收藏的这种透光不透影的料子让给自己。
即便有些失望,不过明珠虽然喜欢使坏也喜欢记仇,却也不会为了报复自己就故意毁灯拿去烤红薯。
短短一段路程,齐铁嘴想了很多。
就算不责怪不抱怨,现在礼物被烧了,不管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质疑一下总可以吧,只需要一个理由他就可以说服自己。
听见脚步声,越明珠抬起头,本来还在小声嘀咕的她瞬间老实了。
齐铁嘴脸上一贯的浅笑已经没了,镜片后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在黑蒙蒙的夜色下似乎也失去了温度。
越明珠蹲在那里,不知所措。
看着她躲躲闪闪的眼神,齐铁嘴无奈叹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他心想算了,烧就烧了,又不是不知道那灯面有多易燃。
灯笼是他亲手做的,该负全责的是他。
想通后,齐铁嘴毫无芥蒂地在异常沉默的三人组对面蹲下,看着明珠吃得黑糊糊的嘴巴。
他心中好笑,温和地问:
“红薯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