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治室的门开着。
王苗戴上一次性手套,左手捏住女孩的耳廓上缘,右手用探针尖端挑起一粒王不留行籽,连同方形胶布一起,贴在耳甲腔内侧的内分泌反射区。
女孩缩了缩脖子。
“不疼吧?”
王苗的声音轻快。
“就跟贴纸一样,你贴过小红花没?”
“我上三年级了。”
女孩小声纠正。
“哦对,大姑娘了。”
王苗笑了一下,手上没停,第二粒籽已经压在了耳甲艇的肝区位置。
母亲凑近看,手机举着拍照。
“佳颖妈,看好位置。”
王苗抬起下巴示意。
“每天按三次,每块胶布用拇指和食指对捏,按半分钟。她喊耳朵酸、胀、发热,就是起效了。”
“按重了会不会把皮肤压破?”
“不会。就正常力度,你自己先试。”
王苗把母亲的手引到女孩耳朵上,示范了一次按压的幅度。
“对,就这个劲儿。三到五天换一次,左右耳交替贴。”
母亲点头,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确认了一遍穴位。
四个穴区全部贴完。
内分泌、肝、肾、神门,四粒米黄色的小方块整齐排列在女孩的右耳上。
“好了。”
王苗撕掉手套。
“去药房取药就行了。”
母女两人拿着知柏地黄丸的处方单离开外治室。
女孩走的时候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好奇地摸了两下。
王苗收拾完操作台,把用过的探针泡进消毒液,回到护士站。
235诊室里,林易刚录完上一份病历。
电脑右下角的叫号系统跳字。
“请患者周浩辉到235诊室就诊。”
门被推开。
一个男孩走进来,九岁左右,穿着深蓝色校服长裤,头发剃得很短。
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右脚落地时明显犹豫,重心偏向左侧,右腿像踩在鸡蛋上。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夹克,手里攥着病历本和一个牛皮纸袋。
林易的目光先落在男孩脸上。
面色苍白,唇色偏淡,眉头无意识地皱着。
“坐。”
林易指了指诊桌旁的椅子。
父亲把病历本和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林大夫,我儿子最近两个多月,右膝盖内侧一直喊疼。”
林易翻开病历本,前面有一页社区医院的门诊记录,字迹潦草。
他抽出牛皮纸袋里的X光片,对着顶灯看了两秒。
正位片,右膝关节。
骨皮质连续,没有明显的骨折线。
关节间隙正常。
片子上看不出问题。
他把片子放回桌面。
“社区医院怎么说的?”
“拍了X光,没有骨折,大夫说可能是生长痛,让回家热水敷,补钙。”
林易没接话,等他说完。
“我就买了点膏药给他贴,一开始挺管用,但最近一周又严重了,昨天半夜硬是疼醒了两次。”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也上网查过,网上的专家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多都这样,长骨头,忍忍就过去了,但他总这么疼也不是办法,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缓解一下。”
林易的笔尖落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停住。
他抬头看向男孩。
“小辉。”
男孩抬起头。
“晚上疼醒的时候,是两条腿都疼,还是只有右腿这一个地方疼?”
男孩把两只手放在右膝盖上方,位置很明确。
“只有右腿,这里,骨头里面一抽一抽的。”
林易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单侧,固定点,夜间痛醒。
“白天呢?走路的时候疼不疼?”
“走多了会疼,上体育课跑步,跑一会就得停。”
“疼的时候,是一阵一阵的,还是一直在疼?”
男孩想了想。
“白天还好,就是酸,到了晚上就越来越疼,睡着了也能疼醒。”
夜间加重,休息不缓解。
林易放下笔。
“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
男孩张嘴。
舌质暗红,舌体偏瘦。
舌边缘有细微的紫暗色瘀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舌苔薄白,中部略干。
林易的目光多停了一秒。
“把手放上来。”
男孩把右手搁在脉枕上,手腕细瘦,皮肤下面的静脉青色可见。
林易三指搭上去。
弦,脉体绷直,像绷紧的弦线,指下有明确的张力。
弦主痛。
细,脉体窄,搏动的宽度不够。
九岁男孩,正在发育期,脉不应该这么细。
涩。
脉搏的推进不流畅,像是血液在管道里走停停,有阻滞感。
涩主血瘀。
他加重指力,按到尺部深处。
脉管深层透出一股凝滞感。
林易收手。
弦,细,涩。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生长痛的特征:双侧对称,游走性酸痛,以大腿前侧和小腿肌肉为主,白天活动后缓解,不伴有局部肿胀和压痛。
眼前这个孩子:单侧固定部位,夜间痛醒,休息不缓解,舌暗脉涩。
感觉不像是生长痛……
林易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男孩面前。
“裤腿卷起来,指给哥哥看,具体哪里最痛?”
男孩弯腰把右腿的校服裤管往上拉,露出整个小腿上段。
右膝关节内侧偏下方,胫骨近端的位置,皮肤表面看不出明显发红,但骨性轮廓和左侧对比,有一处微弱的隆起。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正常的骨骼凸起。
林易半蹲下来,右手掌心覆上去。
指尖微视的反馈瞬间传回。
右膝内侧的皮温明显高于周围正常组织,掌下的热度不在表皮,像从深层骨质里透出来的。
他又把左手放到男孩左膝相同位置。
左侧正常体温。
右侧高出至少一到两度。
局部皮温升高。
他父亲之前说贴膏药、热水敷。
林易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热敷多久了?”
“断续续两个月了,每天晚上敷。”
热敷。
对一个存在局部骨内充血和水肿的部位持续加热。
非但无效,反而在加重局部的血管扩张和组织肿胀。
疼痛加剧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以后不要再热敷了。”
林易说。
男孩父亲愣了一下:“啊?那边大夫让敷的……”
“两个月了,要是管用早就不疼了。”
林易手指移到男孩胫骨近端骨面上,拇指轻轻下压。
“这里按着疼吗?”
男孩身体微缩了一下。
“酸疼。”
深部压痛,阳性。
林易收回拇指,换了食指和中指合并。
两根手指的指腹对准胫骨近端骨面,轻轻叩了一下。
力度不重,比平时查体用的力还小。
男孩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右腿本能地往回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啊!”男孩叫了一声。
父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辉!”
这种疼痛反应,生长痛做不到。
只有骨质本身存在病变,叩击的震动才会沿着骨传导直达病灶深处,引发这种剧烈的锐痛。
林易缓站起来,重新坐回诊桌后面。
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半秒。
视网膜前,蓝色半透明光幕无声浮现。
下一瞬,光幕底色骤然切换。
刺眼的猩红色。
这是林易使用系统以来,很少见到的颜色。